第462 章 喜忧参半

跨过爱兰这道坎，李美珍连日来悬在半空的心，总算稳稳落回了肚子里。压在心头的大石挪去大半，她紧绷多日的神情也稍稍松弛下来。

其实她心里比谁都清楚，美环之前说的句句在理，眼下昌盛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整个人病恹恹的，任谁看了都忍不住揪心忧虑。

此前大夫再三叮嘱，让昌盛安心在家静养，万万不可动怒伤神，唯有静心休养，身体才兴许能慢慢好转。

大夫话里的深意，李美珍听得明明白白，只是嘴上始终不愿直面残酷的现实。

她知道，大夫是在委婉提醒，昌盛如今身子亏虚，最怕情绪起伏，若是能一直心平气和，少些烦忧动气，或许还能多陪大家一段时日。

夜深人静时，李美珍常常摸着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暗自思忖，腹中这个小生命，或许就是冥冥之中派来代替昌盛的。有这个孩子在，也算是给这个风雨飘摇的家添一丝念想。

念及此处，她郁结的心绪渐渐舒展了不少。虽说自己年岁已大，在旁人眼里算不上适宜怀胎生子，可在这乡下村落里，四五十岁再度怀胎的妇人并不算稀奇。村里好几户人家，家里最小的孩子年纪甚至比自家孙辈还要小，这般事情见得多了，乡邻们早已见怪不怪，不会过多议论指点。

一想到这些，李美珍心里的顾虑便淡了许多，也慢慢接纳了腹中到来的小生命。

可辗转思量许久，她还是觉得这件事不能瞒着高掌柜。哪怕此前闹得不愉快，甚至口头断绝了往来，可肚子里的孩子终究流着他的血脉，于情于理，都该让他知晓。打定主意后，李美珍便一直寻着合适的时机。

这天午后，她远远望见高掌柜踏着步子回了家，便整理了一番心绪，主动上前将自己怀孕的消息如实告知。

高掌柜听闻此事，脸上当即露出几分不耐，语气也带着几分揶揄与不满，开口便说道：“你怎么偏偏这么容易怀上？别人家的媳妇求子不得，整日愁眉苦脸，倒是你，偏偏一碰就有了。”

这番话说得刻薄又刺耳，李美珍听在耳里，满心皆是无奈，却又无从辩驳，只能默默压下心头的酸涩。

她早已看透高掌柜的性情，也不指望他能说出什么暖心话。沉默片刻后，高掌柜的语气渐渐缓和下来，慢悠悠地开口：“爱兰那孩子年纪轻，一时气头上说出断绝关系的话，不过是孩子的气话罢了。就算如此，我也不能真的眼睁睁看着你们不管不顾。”

话音落下，他转身走进屋内，走到炕柜前，打开柜门翻找一番，从中取出了二十块钱。把钱塞进她手里，嘱咐道：“拿着吧，买点吃食好好补补身子。”

握着手里温热的钱款，李美珍心里满是意外。她原本以为，依照两人如今的关系，高掌柜少不了一顿数落或是冷眼相向，万万没料到他会主动拿出钱来接济自己。

经历过过往种种，她对高掌柜早已不抱任何期许，也正因心中毫无期盼，自然也就谈不上失望。而这突如其来的善意与接济，反倒像一缕微光，让她沉寂的心底生出几分意外的欢喜。

回到家中，李美珍立刻把那二十块钱交到了爱兰手中，柔声叮嘱：“你拿着这些钱，去镇上买几本新本子，娃娃们平日里读书写字也能用得上。”

爱兰接过钱，脸上没什么波澜，随口道：“不管是谁给的，送到手上的钱总归不能往外推。咱们心里就算和他置气，也没必要跟钱财过不去。”

日子如同村前缓缓流淌的溪水，一天天悄无声息地向前走去。

时光流转间，李美珍的小腹渐渐隆起，孕相越来越明显，一举一动都带着为人母的小心翼翼。可与之截然相反的是，昌盛的身体状况却一路急转直下，一日比一日孱弱，整个人被病痛折磨得消瘦不堪，连精神头也越来越差。

春娥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从此便寸步不离地守在昌盛身边，悉心照料他的饮食起居。

起初，昌盛尚且能够勉强支撑着独自起身、走动，就连去茅厕也不用旁人帮扶。

可随着病情不断加重，他浑身无力，双腿发软，连简单的起身迈步都变得格外艰难。到后来，哪怕只是起身去一趟茅厕，都必须由春娥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步一步慢慢挪动，稍不留神便会身形摇晃。

看着昌盛日渐衰败的模样，李美珍整日心急如焚，夜里常常辗转难眠。

她四处打听偏方，心里始终抱着一丝侥幸，盼着能有法子留住昌盛。万般焦急之下，赶往高家集，专程去请当地口碑最好的老大夫，恳请对方上门为昌盛诊治。

大夫跟着李美珍快步来到家中，先是目光扫过李美珍高高隆起的腹部，随后便走到炕边，伸手为昌盛搭脉，又仔细查看了他的面色和气色。

一番细致诊查过后，老大夫缓缓收回手，神色凝重地看向一旁满心焦灼的李美珍，语气沉重地开口：“实话不瞒你说，昌盛这身子，怕是没有好转的希望了。如今人已经虚到了根上，你们心里要有数，趁着眼下还有时间，早些把该准备的东西都置办妥当吧。”

短短几句话，如同数盆冰冷的凉水，直直浇在了李美珍的心上，瞬间让她浑身冰凉，一颗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一时间几乎不敢相信这番话。可看着炕上奄奄一息、气若游丝的昌盛，再回想这些日子他肉眼可见的衰败，所有的侥幸与期盼，终究还是一点点碎了。

她心里清楚，老大夫行医一辈子，从不说虚言，这番话便是最终的结果。

纵有万般不舍与悲痛，她也不得不咬着牙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昌盛的身体，是真的撑不住了。

屋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李美珍望着病榻上的亲人，又低头抚上自己隆起的小腹，新旧心绪交织缠绕，悲喜掺杂交织在一起。一边是即将到来的新生，一边是无力挽留的离别，一喜一悲撞在一处，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可生活还要继续，腹中的孩子需要她照料，卧病在床的昌盛也需要家人陪伴，她只能强忍着翻涌的悲伤，挺直脊背，默默扛起眼前所有的风雨，一步一步往前走。

往后的日子里，一家人一边小心翼翼照看着李美珍的身孕，一边衣不解带地守在昌盛床前。小小的农家院里，没有往日的欢声笑语，只剩下无声的叹息、忙碌的身影，以及笼罩在每个人心头，挥之不去的伤感与忐忑。新生已然在路上，离别却也近在眼前，身处其间的众人，只能在复杂的心绪里，静静等待着命运一步步走向既定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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