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 章 岁月重担，一念新生

昌盛缠绵病榻，身子虚得撑不起半点力气，日日都离不得汤药滋养，药钱成了家里雷打不动的固定开销，一分一毫都省不下来。

家里的两个小丫头尕若兰和云兰正是上学读书的年纪，处处都要花钱。偌大一个家，大的病弱，小的年幼，所有风雨，尽数压在了爱兰的身上。

旁人看着不过是清贫度日，唯有身处其中才知其中熬人的苦楚。爱兰生得单薄，肩头纤细瘦弱，看着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就是这一副柔弱的身躯，硬生生扛起了整个家的生计。

白日里，她勤恳上班，下班之后，爱兰又马不停蹄赶往县药材公司打零工。

分拣药材、晾晒干货、整理库房，粗活细活她样样肯干，日子过得紧凑又忙碌，几乎没有片刻闲暇。

可再累再苦，爱兰的脸上从来不见半分颓丧抱怨。那双清亮的眼眸里始终凝着一股不服输的坚毅，眉眼间带着韧劲，默默昭示着她的心意：日子再难，她也咬牙扛着，绝不向窘迫的生活低头，更不会任由风雨摧垮这个家。

最煎熬的还要数李美珍。

自从知道自己意外怀上身孕，李美珍便陷入了无尽的焦虑与煎熬之中，整整好几日，夜夜辗转难眠，白日茶饭不思。

心里压着一块千斤重的大石，沉甸甸堵得她喘不过气。

李美珍即便心绪纷乱、身心俱疲，也不敢有丝毫懈怠，依旧日日跟着众人下地劳作。

日复一日的操劳，加上郁结于心的烦闷，让她整个人迅速憔悴下去。往日还算精神的眉眼耷拉着，面色蜡黄憔悴，眼底布满深重的青黑，身形肉眼可见地消瘦单薄，整个人透着一股奄奄的疲惫气。

无数个夜深人静的夜里，她和爱兰同睡在土炕上，看着身边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女儿，好几次话都到了嘴边，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她无数次斟酌犹豫，想把自己怀孕的事和盘托出，可每一次都被心底的怯懦拦住。

她心里清清楚楚，里家早已不堪重负。昌盛久病需药，两个孩子读书耗费大，全家的生计都靠着爱兰拼死拼活支撑，家里早已捉襟见肘，处处拮据。偏偏在这最难熬的关口，自己意外怀了身孕，这般处境，任谁听了都会心生埋怨。

更何况爱兰性子要强、心思通透，小小年纪便扛起了成年人的重担，为这个家付出了所有心血。若是让爱兰知道此事，会不会满心委屈、心生怨怼？会不会责怪自己糊涂，在全家最难的时候添乱？

种种念头在心底反复拉扯、反复盘旋，让李美珍顾虑重重、犹豫不决。话到舌尖，次次哽住，终究不敢开口倾诉。

满腹的心事、满心的忐忑无人诉说，日日憋在心底，压得她心口发闷，夜夜辗转难安，整个人都熬得精神恍惚。

思来想去，唯有自己的亲妹妹美环，是唯一可以倾诉、可以拿主意的人。

这天清晨，天色微亮，草草吃过简单的早饭，李美珍便安顿好了家里的琐事。

她柔声叮嘱隔春娥，照看好卧病在炕的昌盛，又细细交代已经收拾好书包、准备上学的尕若兰和云兰，叮嘱姐妹二人在学校好好读书、安分听话。

临走前，她反复嘱咐春娥，中午两个孩子放学回来，随便热些粗粮便好，简简单单填饱肚子就行。

交代完家里所有琐事，她才收拾好情绪，独自踏出家门，踩着乡间土路，一步一步朝着遥远的县城走去。

李美珍一路步履匆匆，心里百感交集。她心底也怨过高掌柜，那个人向来随性散漫，只顾自己逍遥快活，从未体谅过家里的艰难，更不曾顾及她的苦楚。若是去找他商量，到头来只会换来一顿斥责埋怨，半点用处也无，只会徒增烦恼。

万般无奈之下，她只能将所有希望，寄托在妹妹美环身上。

一路步行许久，终于踏入县城，径直来到了县药材公司。

美环见到姐姐突然登门，满脸诧异，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上前迎住她，轻声问道：“姐，你今日怎么专程跑县城来了？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吗？”

面对妹妹关切的目光，李美珍一时间百感交集，嘴唇翕动，吞吞吐吐了许久，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一般，迟迟说不出一句话。

她满心羞愧、满心忐忑，如今家里一地难处，众人皆在吃苦受累，唯独自己添了这般累赘，她实在不知该如何开口。

美环看着姐姐神色憔悴、欲言又止的模样，眼底满是担忧，忍不住催促：“姐，你有什么事就直说，咱们姐妹还有什么藏着掖着的？别憋在心里。”

良久，李美珍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终于鼓起勇气，将自己意外怀孕的实情缓缓道出。

话音落下，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浊气，眉眼间满是疲惫与无奈，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酸涩：“这孩子，我实在是不能留。家里如今这般光景，昌盛要吃药，小的要读书，一大家子都艰难度日，我哪里还有能力再多养活一个孩子啊。”

听完姐姐的倾诉，美环略一沉吟，随即开口劝解，语气温和却态度坚定：“姐，我倒觉得你不该这么想，我说句心里话，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昌盛的身子是什么情况，咱们都心知肚明，当初医生让出院，也是无奈之举。你如今连着三个女儿，旁人都说儿女凑齐是福气，说不定这一胎就是个儿子，是老天爷给你添的福气，你索性留下来吧。”

李美珍闻言，又是一声悠长的叹息，眉宇间满是为难与焦灼：“道理我都懂，可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跟爱兰开口。你看看爱兰，年纪轻轻，身子瘦弱，却硬生生撑起了整个家，所有重担都压在她身上，我怎么忍心再给她添负担、添烦恼？”

着姐姐左右为难、忧心忡忡的模样，美环心中了然，当即宽慰道：“姐你放宽心，你先回家安心等着。今晚爱兰过来打零工的时候，我来跟她说，不用你为难。”

为了宽慰心事重重的姐姐，美环特意带着李美珍去县城的小饭馆，点了一碗热腾腾的加工面。一碗热面下肚，稍稍暖了李美珍冰凉忐忑的心境。

短暂歇息过后，李美珍辞别妹妹，脚步匆匆地踏上了归家的路途。

回到家中，看着土炕上脸色苍白、虚弱无力的昌盛，想起美环方才的劝解，李美珍的心里不由得微微动摇。

或许，这真的是上天的馈赠？可转念想到家里的清贫与艰难，想到爱兰日夜操劳的身影，心底的忐忑与不安，依旧丝毫未减。

整整一个下午，她坐立难安、心神不宁，一颗心始终悬在半空，时时刻刻盼着天黑，又时时刻刻惧怕爱兰归来。

夕阳西下，落日余晖染红了天边，忙碌一天的爱兰，拖着满身疲惫回到了家里。

看着女儿单薄的身影踏入家门，李美珍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得手心微微冒汗。

她心里打怵，自家这个女儿太过有主见、有担当，心智远超同龄人，遇事沉稳果断，如今自己做出这样的事，她是真的怕女儿心生埋怨、满心委屈。

爱兰刚走进堂屋，李美珍便连忙跟了进去，深吸一口气，鼓起毕生的勇气，轻声开口：“爱兰，娘有件事，要跟你说。”

爱兰转过头，看着忐忑不安的母亲，轻声开口，一语打消了她所有的顾虑：“娘，小姨已经跟我说过了。小姨说得对，这个孩子，你安心留下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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