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原始现场照片备份
城西城中村。这条巷子夹在两栋待拆迁的筒子楼之间,路面是碎砖头和积水坑拼成的,墙根下堆着用黑色塑料袋扎好的废品,隔夜的雨还积在塑料袋的褶皱里。她们租的那间廉价旅馆在三楼,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每上一层楼都要用力跺一下脚才能让灯亮起来。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洗衣粉和霉味混合的气味,墙壁上贴着褪色的塑料壁纸,壁纸边角卷起来,露出底下泛黄的水泥。房间不大,一张双人床,一张折叠桌,墙上挂着一面缺了角的镜子。白晓坐在床沿上,把从二手电脑铺里拆下来的旧笔记本电脑放在膝盖上。这台笔记本是她从那堆报废机箱里拼凑出来的——主板是她用竹杖从货架底层的杂物堆里拨出来的,屏幕是从另一台摔裂外壳的旧笔记本上拆下来换上的,电池仓早就报废了,她用UPS的电容残余电荷强行点亮过一次之后就从店里扯了半截电源线,接了旅馆床头那个松动的插座。电源线太短,她只能靠床头坐着,右臂吊在胸前,左手在触摸板上缓慢地滑动。
苏凌云把那个缠着透明胶带的U盘递给她。白晓接过去,用指甲把胶带揭开——胶带老化得厉害,揭开的时候碎成几小片,粘在她指关节的绷带上。她把U盘插进笔记本侧面的USB接口,屏幕上跳出一个密码输入框。
“密码是你入狱时间。”她说着,用左手在键盘上敲下一串数字——230915。密码框消失了。U盘里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ZQM”。周启明。她双击打开。
第一组照片跳出来的时候,她停住了。是周启明左手特写。照片是原始TIFF格式,分辨率高得能看清指甲缝里每一粒微尘——不是尘,是纤维。蓝色的纤维,细得像从一块绸缎上刮下来的丝,嵌在指甲根部的缝隙里,和干涸的血污混在一起。纤维旁边还有一小块半透明的组织碎屑,边缘不整齐,像是被抓挠时从皮肤表面剥脱下来的。白晓把照片放大到像素颗粒开始模糊的边缘,用手指沿着蓝色纤维的轮廓在触摸板上画了一道——那根纤维的颜色,和苏凌云脖子上那条蓝宝石项链在阳光下反射的颜色,是完全一致的色调。但唐文彬在照片下面加了一行批注,字极小,用红色下划线勾出来:“纤维材质未经比对。原物证已报废。另:死者右手第三指指甲内侧检出微量纤维,颜色与左侧不同——深蓝色,疑为棉质织物纤维(衬衫?)。此项在正式报告中亦未提及。”
“他指甲缝里的纤维有两种颜色。浅蓝——可能是蓝宝石袖扣的碎屑,或者项链上的宝石粉末。深蓝——棉质织物。多半是陈景浩当天穿的那件浅蓝色法式衬衫。你父亲在走廊里看到的时候,衬衫最下面的扣子已经没了,线头露在外面。周启明死前抓过他的袖子,把扣子扯下来了。”白晓把手指从触摸板上收回来。她在周启明案现场勘查报告的附件里见过陈景浩当天穿的衬衫照片——浅蓝色细条纹,袖口绣着她亲手缝的字母C。那张照片是陈景浩自己提供的,当时他说的是“这是我太太送我的生日礼物”。没有人问过他为什么袖口少了一颗扣子。
第二组。是现场勘查原始笔录的扫描件——纸张已经发黄了,边角有折痕,但文字经过唐文彬重新排版后清楚得多。笔录第五页第三段写着一行字:“窗台外侧提取到半枚鞋印,前脚掌,约44码,底纹为运动鞋菱形防滑纹。——勘查员:周海东。”旁边盖着江城市公安局技术科的蓝色印章。白晓把这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后点开那份正式提交的勘查报告——报告里关于鞋印的记录变成了:“窗台外侧存在踩踏痕迹,因案发前夜持续降雨,痕迹模糊不清,不具备鉴定条件。”
“鞋印被删了。技术科有人替勘查员重写了那段。”白晓把原始笔录和正式报告并排显示在屏幕上,用手指点着那段被改写的文字。
第三组。手机通话记录。这是唐文彬在案发后不久通过内部系统调出来的原始话单,灰色格子纸,上面用针式打印机打印着一行一行的通话记录。白晓用手指一行一行往下翻——案发前一周,陈景浩的号码与周启明的号码通话七次。有一次通话持续了三十几分钟,其余几次都很短,不到一分钟。其中三次在江城基站覆盖范围内,三次的基站编号完全不同——一次在城东,一次在城西,一次在中心城区。剩下的三次通话,基站定位数据有两个不同来源的比对结果:一组来自通信运营商按常规流程提取的话单,编号是江城-东-037;另一组来自唐文彬私下请技术科朋友帮忙做的额外分析,编号是江城-南-112,发射塔位置在城郊近山地带。两组数据重叠的部分只有一列,但时间戳相同,信号强度折算后的终端距离误差不超过五十米,基本可以确定通话时两人身处同一栋建筑物内——具体是哪栋楼,需要依靠附近三个基站的交叉测距才能锁定,唐文彬已在附件里提供了一个大致范围:城郊某度假村别墅区。吴国栋妻弟名下的公司持有该度假村酒窖百分之五十一的产权。
“度假村是吴国栋的。电话讨论的标的——是洗钱链的最后一环。他把周启明约到自己的地界,当着陈景浩的面跟他谈。周启明取的那一百万现金,很可能也是带去了度假村,或者直接带去了陈景浩家里。”白晓把通话记录关掉。
第四组是一份手写的法医学笔记,写在几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横格纸上,笔迹和勘查笔录上的一模一样,落款是“周海东”。纸页边缘被撕得毛糙,墨水被水渍洇过,有几行字已经模糊了,但白晓把笔记放大后从头到尾读完了。
“指甲缝内提取的皮屑样本,编号ZQM-07,初步镜下观察:鳞状上皮细胞,细胞核完整,未坏死。样本量约零点几毫克,足够做一次PCR扩增。但因‘实验室操作失误’,样本在送检途中被污染——同一批次送检的另外三个样本也全部报废。污染源未查明。本人在此声明:样本在送检前封装完好,封装编号与送检单一致。污染发生在接收之后。另:我在样本报废前从原封装管中分取了微量样本,冷冻保存于个人住处冰箱冷冻室第三格,外用锡纸包裹,存放于一个标注为‘茶叶’的铁罐内。”
白晓把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然后把身体靠回床头上。目光从屏幕移到被雨水冲刷出无数道灰色水痕的天花板上,停住。“周海东。当年参与勘查的技术科民警。他把皮屑样本从实验室偷出来了——藏在他父亲老宅的冰柜里,用茶叶罐封着。报废发生在送检之后,也就是样本已经离开他手里,‘污染’是接收方搞的鬼。他怕担责,又怕良心过不去,所以在报废前偷偷分取了小部分。然后冻了两年。”她把头转过来,看着苏凌云。“那份皮屑就是周启明指甲缝里的——可能就是他在抓扯凶手时从对方皮肤上剥离下来的。只要拿到样本,做DNA比对,就能直接证明凶手的基因信息。这是能把陈景浩钉死在现场的唯一物证。”
苏凌云把防水包背好,从床沿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还在下小雨,雨丝细得像从天上洒下来的灰白色粉末,落在城中村屋顶的铁皮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周海东现在在哪儿。”
“死了。”白晓把法医学笔记关掉,打开一个从唐文彬内网服务器里翻出来的旧文档——是一份讣告。日期显示周海东在苏凌云案被判后两个月,在江城市区一栋公寓楼坠楼身亡,现场没有发现遗书,结论是“抑郁症自杀”。“他死之前,你才刚被转到黑岩监狱。也就是他被‘自杀’的时候,所有能追踪那份皮屑的去向的人,都断了线索。唐文彬这条线也断在这里。他只知道周海东把样本藏在了老宅冰柜里,但周海东父亲在儿子死后就被送进了养老院,那栋老宅是拆迁区,电早就断了。冰柜还能不能制冷——没人知道。”
“他知道。”苏凌云靠着窗边往下看去。楼下一辆旧桑塔纳正缓缓驶出巷口,尾灯在雨雾中拖出两道模糊的红光。她把唐文彬留下的那个缠着透明胶带的U盘从白晓手里接过来,攥在掌心里——U盘很小,硌着她掌根上那道裂开的旧茧,但那种硌不是难受,是实。“他每天绕路去启明科技门口停三分钟,他记得那个脚印是四十四码——两年里他不是在查,他是在等有人来推他一把。我们来了。他现在已经不做检察官了,但他还在等周海东的家人告诉他:你当年想保护的样本还冻在那里。所以他把这份笔记放进U盘,不是交差——是交棒。他把法医学笔记留给我们的目的,就是让我们去替周海东完成他没完成的事。老宅、冰柜、茶叶罐。他给了我们一个地址——我们就去那里把样本拿出来。”
白晓把笔记本电脑合上,屏幕上积了一层灰,合上之后灰尘从铰链缝隙里挤出来,在手背上落了一层。
窗外,雨停了。城中村后巷的电线上栖着一排湿漉漉的麻雀,偶尔有一只抖掉翅膀上的水珠,把电线弹得微微晃动。她看着那排麻雀,把手按在笔记本电脑上,感觉到机壳里硬盘还在转。她把目光从天际线收回来,忽然指向楼下巷口。
巷口停着一辆面包车。白色,车身很旧了,车厢后部没有侧窗——是货运版本的改装车。这种车在城中村并不少见。
也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脚步声,林小火从床沿上站起来,把撬棍换到右手。她没有走到窗边,而是贴着墙根挪到门口,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楼道里有人。不是旅馆老板——老板的拖鞋底是平的,走路时鞋底磨着水泥地发出沙沙的刮擦声。这个脚步声更沉,是硬底鞋踩在楼梯上,一步、两步、三步,停在三楼走廊里。声控灯没有亮——灯是坏的。他不用灯也能摸黑站在走廊里。
何秀莲把防水包抱在怀里,左手按住包口拉链。苏凌云把U盘塞进暗袋,贴着蓝宝石。白晓把笔记本电脑合上,塞进床头那个破床头柜抽屉里,然后把竹杖拄在手里。四个人对视了一眼,没有一个人说话。楼道里那个脚步声又响了——不是往回走,是往前。不是停,是换了一只脚。他在等。等楼下的人上来,或者等上面的人下去。不管是哪一种,这段时间窗口很短。
苏凌云用指尖在满是灰尘的窗玻璃上画了一个箭头,指向隔壁那栋筒子楼的楼顶。城中村的楼间距很窄,窗台到隔壁楼顶的护墙不到两米,中间横着一根废弃的晾衣钢管,钢管两端嵌在两侧墙体的砖缝里,锈得不成样子,但直径够粗,能撑住一个人的重量。林小火第一个翻出去,右脚踩在晾衣钢管上试了一下——钢管往下沉了一指,铁锈被压得簌簌往下掉,她踩过去,翻上隔壁楼顶,蹲在护墙后面,右手攥着撬棍,左手握着拳贴在胸口。何秀莲第二个,她把防水包先递过去,然后自己踩上钢管,左脚踝承重的时候身体一偏,林小火伸手拽住她的手腕,把她拉上去了。白晓第三个,右臂不能发力,她用左臂勾住晾衣钢管,膝盖跪在前面,身体一点一点蹭过去,何秀莲在对面拽着她的夹克领口不放。
苏凌云最后一个。她踩上晾衣钢管,脚底感觉到铁锈在她鞋底的纹路里碎裂,钢管往下陷了一下——不是弯,是嵌进砖缝的那一端在松动。她加快脚步跨过去,手已经按在护墙边缘了。背后那扇门被撞开了。不是踢,是肩膀撞上去,门锁从木门框上崩裂,木屑飞溅出来打在走廊墙壁上。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冲进来,身形粗壮,手里攥着对讲机,对讲机里传出一个沙哑的声音。他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只看见一扇敞开的窗户、一条还在晃动的晾衣钢管,和一个从窗台上滑落的破床头柜抽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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