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潜回老家城市
暴雨停的时候,天还没亮。水泥管外壁最后一层雨水顺着弧形管壁往下淌,滴在碎石地基里,声音从哗哗变成了滴答,又从滴答变成了偶尔一滴。苏凌云从芦苇秆铺成的铺位上坐起来,把左手腕上被白酒消过毒的新绷带重新缠紧。伤口周围的皮肤在收缩,边缘已经不再往外渗组织液,新生的肉芽从溃烂的边缘长出来,在烛光下是鲜红色的。她把绷带打好结,用手背贴了一下额头——烧退了。
“天亮之前必须离开双河。”她把防水包背好,老人的旧外套穿在身上,袖口挽了两折。“巡逻队在县城外围搜了三天,没有发现我们的踪迹。按照搜捕规律,他们会把范围再往外扩一圈。今晚之前,双河周边二十公里内的乡镇都会接到通知。我们要在他们扩出去之前,先到江城。”
白晓把旧手机收进防水包,用从老人厨房带出来的纱布裹好。“去江城需要交通工具。大巴和火车都要身份证,我们四个没有。我在网吧查过江城的铁路货运调度——有一趟从双河到江城的货运列车,每天凌晨四点从双河货场出发。运煤的。车次编号是87341,沿途只在编组站停一次加水。如果我们能扒上那趟车,三个小时就能到江城。”
苏凌云把撬棍从碎石地基里拔出来。棍头还沾着伐木林里的泥土。“货场在县城西边。走过去四十分钟。现在出发,赶得上。”
她们从废弃变电站的围墙缺口钻出来,沿着一条被暴雨冲得坑坑洼洼的土路往西走。凌晨的风从山脊线上刮过来,带着雨后泥土和野蒿混合的气味。白晓拄着竹杖走在苏凌云旁边,老花镜在鼻梁上跳了一下,她用手推回去。何秀莲跟在后面,左脚踩下去的时候身体偏一下,然后正回来——绷带外面裹着从老人旧衬衫上撕下来的干布条,布条在风里轻轻飘着,像一面褪色的旗。林小火断后,右手攥着撬棍,左手还是握着拳贴在胸口。
走到货场的时候天还没亮。货场是一大片露天堆场,周围用铁丝网围着,铁丝网上挂着褪色的警示牌:“严禁扒车”。堆场上堆着小山一样的煤堆,煤灰被暴雨冲得满地都是,踩上去像踩在黑色的雪地里。一列货运火车停在铁轨上,车头冒着白色的蒸汽,车尾隐在黑暗里,看不清有多少节。白晓蹲在铁丝网外面,用手指戳了一下手机屏幕——电量还剩最后一格。她把那趟列车经停编组站的加水时刻表调出来,在备注栏里看到车辆段检修员留的批注:第三节车皮左侧栏板锁扣松动,前次卸车时已报修。她抬头借着货场高杆灯的余光数了一下——从车尾往前的第三节,是一节盖着半截防水布的露天货车,装满了煤块。防水布边缘被风吹得翻起来,露出底下乌黑的煤。
“那节。防水布底下可以藏人。”
林小火用撬棍的铁头把铁丝网底部撬开一条缝,撑到一个人侧身能通过的宽度,用后背扛着铁丝,让苏凌云、白晓和何秀莲依次钻过去。苏凌云最后一个钻过去之后,林小火把撬棍收回来,铁丝网弹回原位,留下一个被撬过的豁口。她跟在最后面,把被踩翻的煤灰用脚踢平。
四个人沿着铁轨走到第三节车皮旁边。火车头在远处鸣了一声笛,车身震动了一下,但没有移动,加水作业还在进行。苏凌云第一个爬上去,踩着一侧的栏板,翻过煤堆,钻进防水布底下。煤块硌着她的膝盖和手肘,煤灰从领口灌进去,顺着脖子往下淌,和汗水混在一起,在皮肤上结成一层黑泥。白晓把竹杖递给苏凌云,然后自己爬上去,右臂不能发力,她用左手抓住栏板边缘,膝盖顶在煤堆上,把身体往上拖。何秀莲在下面托着她的腰,推了一把,白晓翻进防水布底下,趴在煤堆上喘气。何秀莲把撬棍递给苏凌云,然后自己爬上去,左脚踩在栏板上,煤灰滑了一下,她抓住防水布边缘稳住了。林小火最后一个,她把撬棍的铁头插进栏板缝隙里当支点,翻上去,钻进防水布底下。
防水布底下是一片漆黑。煤灰的味道呛得人想咳嗽。火车在编组站的一声汽笛之后,忽然往前猛顿了一下,车轮碾过铁轨接缝,发出有节奏的咣当声。苏凌云把防水布拉好,然后靠在煤堆上,把左手腕的绷带重新按了一下——爬车的时候绷带被煤灰蹭松了。她把绷带拉紧,用牙齿咬住一端,打结。
“三个小时。到了江城,我们去找赵姨。”
赵姨。白晓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袖口擦了一下镜片上的煤灰,又戴回去。苏凌云在路上提过一次这个名字——全名赵淑芬,是她母亲多年前在老家江城的邻居。父亲出事后,母亲就是把一些私人物品存在赵淑芬那里。赵淑芬从来没有主动联系过苏凌云,苏凌云也没有联系过。不是不信任赵淑芬,是她知道陈景浩在监狱里安插的眼睛太多,任何联系都会暴露赵淑芬的存在。现在她跑出来了,她需要在陈景浩的人找到赵淑芬之前,先把父亲留下的东西拿到手。
火车咣当咣当地往南开。凌晨三点,到达江城城郊货场。苏凌云从防水布边缘探出头,货场里只有几盏高杆灯亮着,灯光昏黄,照在堆成小山的集装箱和煤堆上。没有巡逻的人。她第一个跳下去,煤灰从衣袖和裤腿上簌簌往下掉,落在枕木之间的碎石上。白晓把竹杖递给她,然后自己跳下来,落地的时候右臂被震了一下,疼得她咬住了下唇,但她没有出声。何秀莲跳下来,左脚踩在枕木上,身体一偏,然后正回来。林小火最后一个,她把撬棍插进煤堆里当支点,翻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撑住了。
四个人从货场后门绕出来,沿着一条没有路灯的小巷往河边走。河边的防洪墙上有一排废弃的取水口,取水口下面是石阶,石阶已经被水草糊住了大半,但还能站人。她们蹲在石阶上,用手掬起河水洗脸。河水冰凉刺骨,泼在脸上把煤灰冲成一道道黑色的水流,顺着脖子往下淌。白晓用湿透的袖口把脸擦干净,又把竹杖也洗了一遍——竹杖被煤灰裹了一层,洗完之后露出底下青黄色的竹皮。何秀莲把囚服脱下来,把外面那层黏着煤灰的泥浆搓掉,再拧干,重新穿好。
苏凌云把防水包里的馒头拿出来分给三个人。馒头被煤灰染成了灰色,用手指把表面那层灰搓掉,里面还是白的。白晓接着馒头咬了一口,嚼着,把竹竿搁在膝上,望着河面。何秀莲把馒头掰成两半,一半放进防水包——留给今晚。林小火接过馒头,没有吃,先站起来,走到巷道拐角的电线杆旁,右手端着撬棍,左手还是握着拳。
吃完馒头,她们沿着河岸往城西走。城西老街是江城的工业区遗址,路两旁的厂房大多已经废弃了,烟囱上长满了野草,铁门上挂着生锈的锁。路灯隔一盏亮一盏,亮着的是老式钠灯,橘黄色的光照在人脸上,把煤灰的痕迹照成更深更重的阴影。苏凌云在一条胡同口停住。胡同很窄,两侧是那种老式红砖墙,墙头上插着碎玻璃,玻璃片上沾着陈年的灰尘和雨水冲刷之后留下的灰白色水痕。胡同尽头是一排平房,其中一户门口晾着衣服——是那种老式竹竿晾衣架,上面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老人衣物,还有一套小孩的棉毛衫,袖口和裤腿都短了一截,看样子是孙子辈的。门口放着一把旧藤椅,藤椅上搁着一只搪瓷茶杯,杯盖翻着放在一边,茶已经凉透了。门口有几个邻居在闲聊,一个老太太坐在小板凳上剥毛豆,另一个中年女人推着自行车,车筐里装着刚买的菜,正停下来和老太太说话。
苏凌云蹲在胡同对面的废弃厂房墙根下,把自己完全沉在墙角的阴影里。旁边有一根从墙缝里长出来的构树,树冠不大,但枝叶正好遮住了屋檐下的雨水管。她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一下——镜片被煤灰蹭花了一小块。她从这里能看到赵淑芬家门口那一小块空地,能看到门口晾的衣服,能看到那扇虚掩的木门。那扇门上没有贴封条,没有新装的大锁,门框上的春联虽然褪了色,但还完整。最重要的是,门口没有可疑的人。没有穿制服的人进进出出,没有停在胡同口的不明车辆,没有在附近逗留太久的陌生人。赵淑芬可能还没有被监视。
但苏凌云还是没有站起来。她不打算直接上去敲门。陈景浩在江城的势力太大了——他在市里有产业,和市局的某些人也有交情。如果他在赵淑兰家门口放了暗哨,她敲门的那一刻就是自投罗网。她需要先确认赵淑芬是安全的,才能接触她。
她从防水包里掏出铅笔和一角从《新华字典》撕下的纸片。纸片边缘毛糙,上面还残留着沈冰用铅笔写的字——那一页被撕掉之后,剩下这最后一角空白。她把纸片垫在左膝上方柠条枝平整的位置,用指甲把纸角压平,然后拔开铅笔——笔芯是钝的,她放在河边的石阶上磨了两下。她用手指把纸片捋平,在微弱的路灯下写了几个字:明日下午五点,地质队旧址。落款处她画了三个并排的圆圈,圈里各点一个点。这是母亲教她的儿童游戏密码——把一句话拆成九个字写成九宫格,从左上到右下依次编码,三个圈代表她在左上、正中、右下三个位置各取一个字,拼在一起就是赵淑芬的小名。全城只有赵淑芬自己知道这三个字对应的是什么。苏凌云能画这三个圈的形状、间距、圈内那一点的位置,就说明她是苏秉哲的女儿。这个暗号只有三个人能写:她母亲、她、赵淑芬。
她把纸片叠好,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煤灰,然后穿过胡同,走到赵淑芬家门口。她没有敲门,只是弯腰把纸片从门缝底下塞进去。纸片蹭过门槛,沙沙一声,落在门内地面上。然后她转身就走,脚步很轻,布鞋底蹭着水泥地,沙沙的,像一片树叶被风吹过胡同。
回到对面废弃厂房墙根下,她重新蹲回构树旁。白晓蹲在她旁边,老花镜后面的眼睛一直盯着赵淑兰那扇门。“你约她明天下午见面。如果她被监视了,纸条会落到警察手里。明天下午,地质队旧址会有人蹲守。”
“如果纸条落在警察手里,他们蹲守的会是明天下午。今晚不会有人在旧址附近。”苏凌云看着那扇门。“我们今晚就去那边,提前蹲一晚。如果今晚那边已经有布控,说明她早就被监视了,明天下午我不会去赴约。”
白晓没有再问。她把竹竿拄在地上,站起来,往旧地质队厂房方向走。何秀莲跟在后面,左脚踩下去的时候身体一偏,然后正回来。林小火断后,把撬棍换到右手,左手还是握着拳贴在胸口。
旧地质队在城西最深处,厂房已经废弃多年,红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叶片被暴雨打得七零八落,露出底下斑驳的砖缝。铁门上挂着锈锁,但锁是坏的——不知道是被谁撬开的。院子里堆着生锈的钻机零件和断裂的岩芯管,野草从零件缝隙里长出来。苏凌云推了一下铁门,门轴发出生涩的嘎吱声,惊飞了房顶上的一群野鸽子。鸽子从屋顶上扑簌簌地飞起来,翅膀在夜空中拍打着,盘旋着,落到了围墙外面。
她走进去,蹲在院子里那台最老的钻机旁边,背靠着钻机冰凉的铁壳。白晓靠着墙蹲下,何秀莲坐在岩芯管上,把左脚踝搁在一块碎石头上。林小火站在铁门后面,撬棍横放在膝上。月光从破了的厂房屋檐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地上,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面上。
苏凌云低头看着自己左手腕的绷带,绷带被煤灰蹭脏了,但伤口没有再渗血。她把绷带重新缠紧,然后靠着钻机铁壳,闭眼。“明天黄昏,等赵姨来。”今夜,她会一直醒着。不是等旧地质队门外有没有人提前布控,是等天亮之前,这间厂房不会被人从外面推开。鸽子在屋顶上已经重新落窝了,她听着鸽子偶尔咕咕叫一声,盯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今夜无雨,天很快就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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