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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3章 旧日惊魂


二大妈站在正屋门口。

屋里坐着几个人,或站或坐,挤在正屋那间不大的堂屋里,谁都没说话,只有煤炉上坐着的水壶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白汽。

刘光福坐在靠门的条凳上,低着头,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指头绞在一起。

他平日里那股油滑劲儿全没了,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缩成一团,面皮发青,嘴唇干裂。

他旁边是三大妈,老太太比前几年老了一大截,头发白了大半,手里攥着一串念珠,手指一粒一粒地拨着,嘴唇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但念珠拨得越来越快,快到几乎要打滑脱手。

阎解娣站在她妈身后,靠墙站着,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收,目光在屋里几个人的脸上一一扫过,嘴唇抿成一条细线。

她比几年前长高了一些,身条抽开了,眉眼间多了几分少年人特有的锋锐,此刻那锋锐正沉在一种压着的恐慌里。

阎解放和阎解旷兄弟俩挤在墙角的一张矮凳上,两个人挨得很近,谁也没看谁,目光都落在地面上某处不存在的点上。

阎解放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奏乱得像下了锅的米;阎解旷则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

何雨水靠门框站着,瘦了不少,两颊微微下陷,眼神比以前更沉了。

她没看任何人,目光越过屋瓦落在院子上方那一小片灰蓝色的天上。

二大妈把那块旧抹布叠了两折,搁在窗台上,终于开了口:“……苏澈回来了。”

煤炉上的水壶还在响,但没人去管它。阎解娣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刘光福第一个抬起头来。

他张了张嘴,过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二大妈,你……你见着他了?”

二大妈点了点头。

三大妈手里的念珠停了。

她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浮起一层雾蒙蒙的水光,嘴唇哆嗦了几下,没发出声音,又低下头去继续拨念珠,只是拨得比刚才更慢,像是每一个珠子都要捻一遍才能放过去。

阎解放猛地站起来,手背碰到了窗台上一只粗陶碗,碗沿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他没死?当年不是说他……”

“他没死。”

二大妈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含了铁屑,

“他站我面前了,问了我几句话,然后走了。他自己说的,他回来了。”

阎解放的腿一软,又坐了回去,凳子腿在地上滑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阎解旷低声问:“他……他来干啥了?”

二大妈看了他一眼:“他问我,当年的事,是易中海自己的主意,还是有人在背后指使。”

屋子里又是一阵沉默。

何雨水从门框上直起身来,目光落在二大妈脸上:“你告诉他了?”

二大妈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双手粗糙、干裂,指节微微变形,是常年干粗活留下的印记。

“我没说全。我只说了他姓林。别的我没提。”

阎解娣的声音从墙角传过来:“那个姓林的,早就死了吧?他死了,这事是不是就了了?”

三大妈手里的念珠忽然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忽然亮了一瞬,声音沙哑却清晰:

“那个姓林的……不简单。他当年能让中海去做那些事,就说明他知道的事比我们多。他死没死,谁也说不准。”

阎解放的声音带着颤:“妈,你这话什么意思?”

三大妈又低下头去拨念珠,像刚才那几句话已经耗尽了她积攒多年的力气。

“没什么意思。就是告诉你们,别以为人死了,债就消了。有些债,是跟着人走的。活人还不了,死人得接着还。”

刘光福终于松开了绞在一起的手指。

他抬起头来,脸上的青灰色褪了一些,但仍然透着一种不安的苍白。

“那我们怎么办?他既然回来了,肯定还会再来。他连易中海都杀了,咱们……咱们还能有好?”

何雨水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你们当年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他回来要个说法,你们给不了他,那就只能受着。躲,是躲不掉的。”

刘光福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着何雨水那张瘦削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重新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微微抖着,也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喘。

三大妈重新拨动念珠,速度比刚才更慢。

二大妈站在窗台边上,看着屋里这一张张脸,忽然觉得都陌生了。

她在这里住了半辈子,和这些人挤在一个院子里过了几十年,做饭、洗衣、拌嘴、帮衬,这些人的喜怒哀乐她都见过,可此刻坐在一起的这些人,让她觉得像隔着一层厚玻璃在看。

“当年的事,我们都脱不了干系。”

二大妈开口,声音沙哑,

“易中海是牵头的人,但我们谁都没拦着。苏家那两口子是怎么没的,晓晓是怎么被卖的,苏家房子地下埋的东西,咱们都分了。”

三大妈的念珠停了,攥在掌心里,指节发白。

阎解娣低下头,下巴抵住胸口。

阎解放和阎解旷兄弟俩对视了一眼,又各自移开目光。

何雨水依然站在门框边,像一截被风吹了多年的旧旗杆。

“他不会放过我们的。”

二大妈的声音低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回来就是要了结这些事的。我们躲不了,也跑不掉。”

刘光福忽然站起来,声音带着哭腔:“那我们去自首!去公安局!就说当年的事是易中海干的,我们都是被他逼的!”

二大妈看着他,眼神复杂:“光福,你真觉得公安局能管这事?就算管了,关个几年,出来了呢?”

刘光福张着嘴站在那儿,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冷水,整个人冻在那里。

二大妈把窗台上那块旧抹布拿起来,抖了抖,又叠好,搁回原处。

“我不想睡也睡不着了。”

“院里活着的就我们这些人了。”

刘光福还站在堂屋中央,像一根钉在地板上的木桩子,嘴唇翕动着,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重新坐回条凳上,双手重新绞在一起。

二大妈抬手指了指院子角落那间空了很久的屋子:“许大茂他爹许富贵在通州那住着,暂时回不来。他媳妇儿张翠兰也跟过去了。还有贾小当,前两年嫁到了城外,不怎么回来。”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人都在,都是一个院的。”

三大妈从椅子上站起来,扶着墙慢慢走到门口,眯着眼望了一眼南锣鼓巷的方向,又走回屋里,重新坐下。

她拨念珠的速度终于恢复了正常,平稳得像一尊老钟的摆锤。

阎解娣也站了起来,没有看任何人,只说了一句:“我去烧水。”

便走进了灶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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