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3章 今晚所有人开荤
暮色从干河沟两侧的土岸上漫下来时,俘虏们被押到西营寨门外的空地上,蹲成几排,双手抱头。
他们比寨墙上的守卫想象中更安静,没有人试图挣脱绳索,也没有人抬头打量营寨的布置。
苏澈从马背上翻身落地,缰绳丢给迎上来的营兵,从战利品堆中捡起一只还算完整的皮囊。
他解开系绳,里面是清水,泼在脸上洗掉沟底沾的尘土和血渍。
陈虎跟在他身后,手里攥着一卷名册,看了看那些蹲在空地上的金兵俘虏,又看了看苏澈的背影,欲言又止。
苏澈将皮囊扔回战利品堆里,转身朝俘虏们走去。
他脚步不快,靴底踩在干土路上发出均匀的声响,俘虏群中有人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头去,像是已经接受了某种既定的结局。
苏澈在那排人面前站定,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空地上格外清晰:“解开绳子,让他们往北走。别回头。”
营地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几个正在清点俘虏装备的士卒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向苏澈。
陈虎快步走到苏澈身侧,低声说:“将军,这些人放回去,他们还会回来的。”
“他们不会回来了。”
苏澈侧过头看着陈虎。
“他们的马锅被掀了,甲胄被剥了,指挥旗被砍了,主将的尸体还留在沟底喂鹰。这些人回去之后要面对的,是他们自己人的问责和惩罚。他们的身份已经是败兵、是溃卒,回去之后会被打散编入苦役营,这辈子也拿不到战马和刀了。”
陈虎没有再说话。
他攥着名册的手指松开了,后退半步,朝那几个握着绳索的士卒点了点头。
绳索被割断的声响在暮色中接连响起,粗糙的麻绳断面在暗光中泛着灰白。
被松开的俘虏们活动了一下手腕。
营地里有人悄悄把盐罐推了过去,有人从架上取下半干的肉块,塞进俘虏手里。
苏澈没有拦。
当俘虏们终于开始转身向黑暗中走去时,营寨里的人们都站在各自的营帐前或校场边缘,看着那些灰黑色的轮廓逐渐消失在夜色中,谁也不说话,只有火把在风中噼啪作响。
苏澈转身朝仓库走去。
战利品堆在校场西侧的空地上,长枪、弯刀、弓矢、铁锅、帐篷布、盐袋,还有几匹无主的战马和一副完整的中军甲胄。
苏澈绕着战利品堆走了一圈,在成堆的武器前停下脚步。
“清点出来多少?”
“长枪一百二十支,弯刀七十余柄,弓四十张,箭矢约四十捆,铁锅八口,盐袋四十二袋,帐篷布若干,战马十七匹。”
苏澈弯下腰,从堆里捡起一柄弯刀。
刀刃在火光中泛出冷色的光泽,刀身保养得不错,没有卷刃,没有崩口。
他放下弯刀,转过身看着校场边缘聚集的人群。
那些面孔在火把的光芒中明灭不定,有年轻的,有上了年纪的,脸上都带着尘埃和汗渍,衣服上沾着泥和血。
“这些战利品,分成三份。”
苏澈开口,声音盖过校场上的细碎嘈杂。
“三分之一留在营里做公物,补充损耗。三分之一就地分给今天出战的人,每人一份。剩下三分之一,留给留守营寨的人。他们看家守营,一样有功。”
人群安静了片刻,然后从边缘处响起一声低低的欢呼,像被压住的火苗遇到风,迅速蔓延开来,整个校场上的声音从低到高逐渐响亮,汇成一片混杂着笑声和拍掌的沸腾声。
陈虎站在校场边缘,看着那些开始搬运战利品的士卒,脸上刀伤的痛楚似乎被暂时忘了。
他抿了一下嘴唇,喉结滚了滚,最终只吐出一句话:“将军,今晚的饭食怎么办?”
“今晚所有人开荤。把缴获的肉干和盐都拿出来,找些干柴。”
苏澈说完,转身朝南面走过去,找到一只被颠得歪歪扭扭的铁锅,把它抱起来掂了掂,找了几块干柴和一些干草,在锅底下方架起一个简易的灶台。
火苗舔着锅底,很快就烧旺了。
郭靖不知从哪里找来几只粗陶碗和一把木勺,放在锅边的石头上。
营地里其余的人也各自行动起来,有人抬来一口更大的行军锅,有人抱来一捆干柴,有人从战利品堆里翻出几只盐袋和几条成串的干肉,还有人把缴获的几顶帐篷布撑开铺在地上。
那口大铁锅架起来后,陈虎亲自往锅里倒了两袋缴获的干肉条和几块压碎的面饼,又加了大半锅清水,用一根长木棍在锅底慢慢搅动。
肉香从锅里升起来,混着柴火燃烧的烟气,在暮色中弥散开来,飘过校场。
苏澈从角落里站起来,端着碗走到火堆边。
他站在火光边缘,看着那些端着碗或蹲或站的人群,听着锅里的咕嘟声和校场上参差的谈话声。
火堆里爆开几颗火星,向上溅起,在夜色中闪烁了一瞬,然后落入灰烬。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热汤顺着喉咙滑下去,将一整天的寒气从脏腑中往外顶。
有人开始唱一首调子很长的歌谣,歌词模糊不清,但旋律厚重。
更多的人放下碗,跟着和起来。歌声混着柴火炸裂的噼啪声,升到营寨上方的夜空,被四合的夜色裹住,又落回众人耳中。
他端着半碗汤,靠着墙根慢慢喝完,然后把碗扣在腿上,仰头望着头顶深蓝的天幕。
星斗覆盖着整个谷地,比城里见过的任何夜晚都要密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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