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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寒意刺骨


随之而来的,是海量的人力需求。

不止要骡马脚夫运货,更需要大批文职——算工钱、记考勤、查丢件、定奖惩,条条框框细致入微。

还有专司地理测算的职员,丈量路程、核算运费,分毫不差。

苏尘几乎把后世快递体系完整搬进了明朝,运转精密,效率惊人。

利润滚滚而来,规模越扩越大,招人也越发频繁。

无数百姓削尖脑袋想挤进来。

毕竟这份差事,不仅体面,还拿得出真金白银的高俸禄!

比码头扛包、轿前听差、夜里打更不知强了多少倍。

有人宁愿花银子托门路,求个文书岗位。

有利益的地方就有关系,华夏千年如此。

如今驿站门槛早已水涨船高,没点背景,根本进不去。

张士中被罢官之后,身无分文,四处碰壁,好不容易才靠着识文断字,在驿站谋了个笔杆子的活计。

读书人肯来干这差事,实属罕见。

起初驿站由刘瑾经手,后来内厂成立,刘瑾调任,这才转交张永打理。

张永乃东宫近侍,八虎之一,身形魁梧如熊罴,平日里威风凛凛,可一见到苏尘,立马换上一副谄笑嘴脸,殷勤迎上:

“哎哟喂,小苏先生,您怎么亲自出来了?”

这话一出,躲在铺子里的张士中父女浑身一僵,心跳几乎停滞。

完了!

他们最怕的事,终究还是来了。

小苏先生——除了苏尘还能是谁?

两人慌忙缩进角落,屏息凝神,耳朵却竖得老高,生怕漏掉半个字。

苏尘淡淡看了张永一眼,微微颔首:“接手还顺手吗?不懂的先问刘瑾,他不清楚,再找徵明。”

张永弓着腰,双手作揖,恭敬得近乎卑微:“劳小苏先生操心了!老奴正在用心学,您放心,定把顺天驿站给您打理得滴水不漏!”

他是东宫太监,前途全系在朱厚照身上。

而朱厚照对苏尘有多看重,他心里门儿清。

得罪谁也不能得罪苏尘,巴结都来不及!

屋内的张士中父女听得脸色发白。

张士中颤声问女儿:“这……这是怎么回事?”

是啊,怎么回事?

为何张永言语之间,竟将驿站视作苏尘私产一般?

张蓉蓉忽然瞳孔一缩,脱口而出:“我明白了!”

“怪不得文徵明只管明面经营,怪不得外头都在传,说驿站真正的主子在顺天,是……是……”

她嘴唇发抖,声音几乎压不住:“是苏尘啊!爹!这驿站,根本就是苏尘的!”

张士中喉头一紧:“你先前怎没打听清楚?”

张蓉蓉咬唇:“我……我以为他只是有些商路关系……没想到……”

没想到,深不可测至此!

完了,彻底完了。

果然——

外面,张永笑呵呵地开口了:

“对了,今儿刚招了一对父女,识文断字,底子不错。”

“小苏先生要不要瞧瞧?”

苏尘略一沉吟:“行,带我去看看。”

“好嘞!”

张永眉开眼笑,转身引路。

推开铺门,扬声唤道:“老张!出来一下!今儿你走大运了!咱们驿站的大掌柜亲自驾到,让你认个脸熟!”

“咦?人呢?”

他四下张望,眉头微皱:“老张,你躲这儿头干什么?”

张永把张士中叫出来的时候,四周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苏尘只淡淡扫了那老头一眼,唇角微掀,声音轻得像片雪落进冰湖:“这个人,不用。”

张永心头一紧,连忙赔笑:“小苏先生,您别看老张年纪大,可算盘打得精着呢,账本上从不出错……”

话没说完,苏尘眼皮一抬,眸光冷了下来:“要不,我把驿站交给你打理?嗯?”

张永浑身一僵,冷汗“唰”地冒了出来。

他盯着苏尘那张看似平静却透着森然的脸,腿都软了半截。

“不不不!使不得使不得!”他连连摆手,额头沁出细密汗珠,“老奴明白,这两人……不录用!绝对不录用!”

张士中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苏尘!够了!”

他声音发颤,眼底泛红:“老夫靠本事吃饭,你连这点活路都不给?你还想怎样?非得看着我父女饿死街头才甘心?”

张蓉蓉也扑上前一步,声音带着哭腔:“苏尘……我们好歹相识一场,文大哥……以前是我混账,我不懂事儿,对不起你……但我现在真的悔了,求你,给我和我爹一次机会吧……”

“我们真的……走投无路了。”

苏尘没吭声,侧身看向文徵明,眼神意味深长。

文徵明冷笑一声,语气讥诮:“机会多的是啊。

顺天码头缺扛包的苦力,勾栏瓦舍还招姑娘,哪儿不能活下去?”

他顿了顿,眸色骤寒:“当初你爹弹劾我师,往死里整我们的时候,可曾想过给我们留条活路?”

“文徵明!”张士中暴喝,“你别欺人太甚!”

苏尘伸手拦住文徵明,慢悠悠转回头,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我现在就在欺你太甚——然后呢?”

张士中怔住。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终,只是惨然一笑,摇头叹息:“罢了……是老夫自取其辱。

告辞。”

他佝偻着背转身,脚步沉重如坠铁链。

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失败,而是你明明拼尽全力,却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

高薪清闲的差事没了,往后呢?

种地?地早被朝廷收走了,他一个文官出身的老书生,连锄头怎么握都不知道。

做苦工?一把老骨头,谁要?

他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能做。

张蓉蓉还想开口哀求,却被张士中猛然回头瞪了一眼,厉声呵斥:“还不走?非要在这儿丢尽脸面吗!”

两人狼狈离去,背影仓皇如丧家之犬。

临到门口,张士中忽然驻足,回头望向李梦阳,嗓音沙哑:“李大人……老夫一直不明白,你是怎么识破我那账簿是假的?”

李梦阳嗤笑:“是我老师看出来的。

你的账本……太糙了。

我家先生只看了一眼——就一眼,便断定是伪账。”

一眼……就一眼?

张士中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灰败如纸。

他缓缓转向苏尘,目光颤抖。

那个温润如玉、眉目清朗的少年,此刻在他眼中,竟似深渊巨兽,不动声色便将他撕得粉碎。

初见时只觉得此子不凡,如今才知,是深不可测!

千不该万不该,就不该惹上他!

可这世上,从没有后悔药可买。

他败得无声无息,却又败得理所当然。

张士中闭了闭眼,终是咬牙拽着女儿,消失在街角尽头。

苏尘负手而立,望着那两道落荒而逃的背影,嘴角微扬,淡淡道:“走吧,吃饭去。”

李梦阳哈哈大笑,心情畅快至极:“今日痛快!加菜!徵明,你刚才那几句,简直漂亮得不能再漂亮!”

三天后。

顺天府码头,烈日当空。

张士中瘫坐在泥地边,第三次被人踹出了苦力队伍。

他已经三日未食饱饭,身形枯槁,衣衫破烂得像从垃圾堆里扒出来的。

曾经养尊处优的张蓉蓉,如今面色蜡黄,眼神呆滞,走路都要扶墙。

“不能这样下去!”张士中咬着干裂的嘴唇,眼中闪过一丝狠意,“顺天府不收我们,河北驿站未必认得我们。

走,去河北!”

北直隶通往河北的官道上,山林幽深,草木横生。

一群盘踞已久的劫匪正蹲在坡顶,如秃鹫般俯视着来往行人。

起初,他们并没在意这对衣衫褴褛的父女——穷得叮当响,抢了也没油水。

可当劫匪头目瞥见张蓉蓉抬起的脸时,眼睛猛地一亮。

那是一张虽憔悴却难掩秀色的脸,眸若秋水,唇如点朱。

他摸着满脸络腮胡,咧嘴淫笑:“啧,这小娘们不错,水灵得很!兄弟们,动手,抢回去当压寨夫人!”

话音未落,几个凶神恶煞的汉子已持刀冲下山坡。

张士中脸色骤变,急忙拱手跪地:“好汉饶命!我父女逃难至此,身无分文,求各位高抬贵手!”

刀光映在脸上,寒意刺骨。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狞笑,在风中回荡。

燕飞是河北一带赫赫有名的绿林悍匪,真正让他名声大噪的,是他曾追随刘六、刘七那场席卷北方的惊天动地之乱。

弘治十二年至十四年,北境如沸水翻腾。

刘家兄弟揭竿而起,聚流民数十万,横扫州县,连朝廷调兵十万,耗时数载才勉强镇压。

那几年,天寒地冻,小冰期肆虐,田地荒芜,颗粒无收。

百姓饿殍遍野,官府却拿不出一粒米赈灾——逼得人只能提刀上山,做那快意恩仇的草莽英雄。

如今刘氏覆灭,燕飞却未死,反而暗中收拢残部,重踞太行余脉,占山为王,专劫豪强富户,从不伤贫苦之人。

此刻,他斜倚在山寨石椅上,披着虎皮大氅,眯眼打量眼前的张士中,忽然咧嘴一笑:“原来如此。

你放心,我们燕字旗下的规矩,不抢穷汉,不动良民。”

张士中心头一松,紧攥的手心全是冷汗,正欲道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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