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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3章 很不好吗?


陈硕其实不存在“手头紧”这一说。

他比周南昭大几岁,经手的项目或大或小也出了不少成果,这些年的项目奖金比周南昭只多不少。

更何况,陈硕不玩游戏不谈恋爱不社交不出门不买鞋——压根就没有物欲这种东西。

再加上家庭关系简单。

父母在老家有稳定的工作,弟弟去年也考上了公务员。一家四口,各自安好,没有人需要他帮衬,也没有人会伸手向他要钱。

总结下来,自己没有物欲,家里没有负担。所以陈硕的钱除了维持他自己的生命和体面必须的衣食支出外,基本没怎么动。

估计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存款有多少。

但,毕竟没人会嫌钱少嘛。

“拜托拜托~师兄~”

陈硕看着这个一出现就给自己找麻烦的师妹,感觉熬夜的后遗症又泛上来了,太阳穴那里一抽一抽地疼。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镜片后面那双因为缺觉而有些泛红的眼睛落在少女那张堆满了讨好笑容的脸上。

“很easy的。”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含了两颗刚摘下来的、还带着晨露的葡萄。

陈硕叹了一口气,像是把某种抵抗的力气也一起呼出去了。

“上辈子欠你的。”

这几个字一出,莫名有种认命般的、无可奈何的纵容。

谁让他就这一个师妹呢!

他掏出手机,慢吞吞地打开二维码,递过去。

“师兄你答应了???”

“我可以撤回。”

“别别别!”

周南昭阻止了一个“撤回”,并激动地、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雀跃,张开双臂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我就知道,我的陈硕师兄天下第一好!嘿嘿!”

陈硕呼吸停了片刻。

她抱得突然又用力,像一头熊撞过来。

温度和她身上淡淡的香气,几乎是同时涌了过来。像一阵隔着薄雾的春风,带着某种干净而温软的触感。

他对香气完全没有辨别能力,闻不出是什么是花是木还是食物。

就是觉得,香得头晕。

陈硕两只手张着,左手笔右手手机,竟然有点无处安放的局促感。

“男……”

——男女授受不亲。

刚蹦出一个字,那股香气迅速抽离,快得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陈硕磨了磨牙,想说什么。

可看着少女已经乐呵呵地在扫码转账,又咽下了想说的话。

转账提示音很快在耳边响起,陈硕看也没看,把手机揣回兜里。

可能是不想让她这么简单就得偿所愿,可能是某种觉得说不定以后还能讹她一顿的想法,陈硕顿了顿,又问了一句:

“做什么都答应?”

“嗯?”

周南昭抬起头,愣了一下。

然后反应过来这是在回她前面的那句话。

“……师兄你不觉得你这波有点贪了吗?”

他这是成年人不想做选择,软硬兼吃啊。

陈硕推了推眼镜,死鱼眼里甚至还有对自己“竟如此博学”的骄傲,他说:“这叫‘全链路收割’。”

贪就贪,还整什么“全链路收割”。

“先说说你这个忙有多简单。”

……

医院地下车库。

灯是那种节能灯管特有的光,照在灰白色的水泥地面上,把一切都照得有些发青。空气里有轻微的尾气味和灰尘味混在一起,是专属于地下空间的那种闭塞而沉闷的气息。

周南昭下了车,刚走到电梯口就被不知道在暗处等了多久的身影闪出来一把抱住。

“姐姐。”

少年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鼻尖蹭着她颈侧的皮肤,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哽咽的湿润。

“我好想你,好想好想。”

周南昭顿了顿,在他后背拍了拍。

掌心里传来少年微微弓起的脊背的弧度,还有那透过衣料传过来的体温。

“这段时间……”

“我知道。”少年闷闷的声音从她颈窝传来,带着一点鼻音,“姐姐不用解释,我都知道的。”

他说不用解释,那就不浪费时间解释了。

两人进了电梯。电梯门合拢,将地下车库那片冷青色的光隔绝在外。

“他……很不好吗?”

话一出,沉默在电梯里蔓延。

只有头顶的电梯指示灯在安静地跳动。

良久,直到电梯在他们的目标楼层停下,周南昭才听到身侧的少年开口,他说:

“姐姐,你一会儿就能看到了。”

走廊很长。

灯光是冷白色的,从头顶倾泻下来,将地面照得光洁如镜,空气里弥漫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气味。

周南昭站在那扇门前,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却没有立刻推开。

冰凉的金属触感透过指尖传上来,像在做无声的提醒。

她在怕。

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明明那么想见他。

却又害怕真的见到他。

怕推开这扇门后,看见的是一个伤得很重很重的江穆。怕他躺在那里,身上插满管子,呼吸微弱,面色苍白,像一个随时会被风吹灭的烛火。

怕他看见她时,依旧是那个拍卖会上温和而陌生的眼神。

怕他已经记起了所有,然后终于还是决定,放开她。

各种念头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个接一个,密密挤在心口,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姐姐。”

手背被少年掌心轻轻覆住。

周南昭低头,看着交叠的搭在门把上的手。指尖微微收紧,然后松开。

她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

病房比想象中要安静。

窗帘半拉着,并不强烈的光线从缝隙间漏进来,在浅灰色的地板上铺开一道窄窄的、暖融融的光带。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在光带里缓慢地舞动。

她走过去,看到躺在病床上的青年。

白色的被子盖到胸口,蓝白条纹的病号服领口整齐地收拢着,露出苍白而修长的一截脖颈。

他就那样安静地躺在那里,双目紧闭,苍白而安静,像是睡着了。

周南昭垂眸,睫毛轻颤。

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看着他那双闭着的眼睛,看着他那双曾经在无数次对视中盛满温柔笑意的眼睛,此刻安静地阖着,什么也没有映出。

订婚宴上隔得太远,她没有看清他的样子。

此刻才深觉,他比在拍卖会上见到的时候瘦了很多。

颧骨的线条比记忆里更清晰,下颌的棱角也更分明。

他的睫毛依旧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道浅浅的阴影,鼻梁高挺,唇色很淡,因为缺水而微微干裂。

周南昭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只是梗着,一点点地收紧。

“他睡着了吗?”

她轻声问沉尧。

怕吵醒了病床上的人。

沉尧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手心紧了紧。

他的视线落在少女纤瘦的背影上。她微微弓着的脊背,她垂在身侧微微蜷着的手指,她绷得很紧的、像是下一秒就会断掉的肩线。

他见过她很多种样子。

初见时温和却警惕的、在墙头如飞鸟般纵身一跃的耀眼、给他上药时指尖故意用力的恶劣……

可她现在的样子,好像一碰就会碎。

“他……”

沉尧顿了顿。

“他没醒过。”

“什么叫,‘他没醒过’?”

他看见少女转头,用一种有些空的表情看他,像是根本没听懂他的意思。

沉尧心里生出一股涩苦的疼意。从胸口最深处涌上来,沿着肋骨一点一点地攀爬,针一样细细扎着。

因为他知道,接下来的话,会让她更疼。

“医生说,江穆师兄的伤恢复得很好。目前从各项检查结果来看,身体机能没有致命的损伤,脑部CT显示皮层结构完好,神经信号传导正常,意识也……”

“沉尧。”

周南昭的声音打断了他。

沉尧顿了顿。

其实她应该猜到了一些吧。

只是不愿意相信。

“植物人。”

这个字砸在空气里,带来一片死寂。

“医生说,江穆师兄可能……姐姐!”

沉尧面色骤变。

他看见少女的身体晃了一下,像一棵被砍断了根系的树,正缓缓倒下去。他几乎是本能地上前一步,伸出手,在她膝盖发软的同一瞬间稳稳地接住了她。

听到那三个字的一瞬间,周南昭有种她正在陷在噩梦里还没醒来的感觉。

浑身的力气仿佛在一瞬间被抽空。

周南昭紧紧攥住他的衣襟,指节泛白。

她的眼眶里有泪,蓄了满满一眶,却倔强地不肯让它们掉下来。

“我听错了对不对?”她的声音在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沙哑而破碎,“不是……江穆只是睡着了对不对?你在骗我对不对?”

她仰着头看他,眼睛里的泪光像碎掉的玻璃,反射着病房冷白色的灯光,刺得人不敢直视。

“弟弟,你说,你在和我开玩笑……什么‘植物人’……江穆怎么可能变成植物人呢?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看着少女眼睛里的空洞和无助,沉尧心口升起密密麻麻的疼。

他伸手,将少女轻轻按进怀里。

“对不起。”

对不起。

我也希望我在骗你。

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胸口感觉到她正在拼命压抑的颤抖。

他说“对不起”。

看吧,他就是在骗她。

周南昭想笑一下。

她试着弯了弯嘴角,可眼泪却先一步落了下来。

一颗,两颗,然后连成线,无声地从眼眶里滚落,砸在少年胸口的衣料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她低下头,额头抵着少年的胸膛,终于控制不住,放声哭了出来。

为什么会这样呢?

她从未想过有一天江穆会和“植物人”这三个字扯上关系。

不该是这样的。

他们好不容易打败江豫这个“boss”,他们应该得到奖励,他们应该开启新的篇章,不是吗?

这样的结果,怎么能配得上他们一路的英勇无畏。

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和少女压抑的、几乎要碎掉的哭声。

沉尧安静地抱着她,任由她汹涌的眼泪打湿自己的衣襟。他低垂着眼睑,目光落在怀里那个哭到颤抖的身躯上,眼眸里的心疼有如实质。

或许他该说点什么安慰的话。

可这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南昭终于缓过劲来。

她慢慢松开攥着沉尧衣襟的手,松开沉尧。用手背胡乱地抹了抹脸上的泪痕,在病床边坐下。

“江穆。”

眼前还有被水光遮挡的模糊,她轻轻托起江穆的手。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玉竹一样,是一双一看就很适合弹钢琴的手。曾经只要她把手伸过去,他就会自然地握住她,无数次。

温柔而坚定。

此刻却只是安静地蜷着。

“你说的,我们都冷静一下。”周南昭轻轻将脸颊贴进他宽厚的掌心,声音很轻,“可是,你这‘一下’未免也太久了。”

“我冷静完了,我发现,我还是喜欢你。”

“你呢?”

仪器发出平稳的滴答声,窗外有风掠过树梢的轻响,远处偶尔传来走廊尽头护士站的低语,一切都那么轻,轻得让人心里空荡荡的。

“江穆,你从来不会让我等这么久,再不给我答案的话,我会生气的。”

她的脸颊贴着他的掌心,眼角沁出一滴泪。

“不过我很好哄的。只要你现在睁开眼睛,只要你现在起来……”

那滴泪顺着脸颊,落进江穆手心。

滚烫,湿润。

那只手忽然动了一下。

极轻极轻的一下。

轻到周南昭毫无察觉。

沉尧安静地听着少女的诉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病房里除了仪器的声音再听不到别的。

他走过去,蹲在她身边。

“姐姐,江穆师兄会好的。医生说,江穆师兄虽然表现出了植物人的临床反应,但实际情况和植物人并不完全一样,江穆师兄是有意识的。”

片刻,他听见她沙哑的声音:“什么意思?”

“通常情况下,植物人陷入昏睡状态时,脑电图会表现为广泛、弥漫性的δ波和θ波等慢波活动,大脑皮层无活跃代谢信号,对外界也没有感知,医学上称为‘无反应觉醒综合征’。”

“但江穆师兄不一样,江穆师兄的脑电图和正常人几乎没什么区别,甚至更为活跃。这种状态,就像……”沉尧组织了一下语言,“就像,江穆师兄的意识被困在了自己的身体里。”

这听着很奇怪。

沉尧也知道这听着很奇怪。

但是这话落在周南昭耳朵里,却似乎,提醒到了她什么。

周南昭慢慢睁眼。

她看着昏睡的江穆。

准确地说,是看向昏睡的江穆的大脑。

眼眸里慢慢凝起一层冷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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