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3章 兵贵神速
大业王都……
秦破的铁骑出现在城北官道上时,正值午时,城头的守军正在换防,几个老兵靠在垛口上打着哈欠,浑然不觉死神已至。
一骑斥候从地平线上疾驰而来,马匹浑身是汗,口吐白沫,骑手的嗓子已经喊劈了,声音如同破风箱般嘶哑。
“敌袭!敌袭!”
城头的守将探出半个身子,眯着眼睛往北望了一眼。
只一眼,他的脸色便从慵懒变成了惨白,又从惨白变成了死灰。
地平线上,一道黑色的洪流正在涌来。那不是军队,那是海啸,是铁与血凝成的、不可阻挡的天灾。
“关城门!快关城门!”
守将的声音撕裂了,整个人从城头连滚带爬地往城下跑。
可来不及了。
秦破的两万铁骑根本没有给守军任何反应的时间。
前锋已经冲到了护城河边,没有停顿,没有减速,前排的骑士将事先准备好的沙袋从马背上抛下,一个个沙袋在护城河中迅速堆积,眨眼间便铺出了一条简陋却结实的通道。
战马踏过沙袋,水花四溅,马蹄踩在湿漉漉的沙袋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响。
第二排的骑士已经张弓搭箭,箭簇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秦破冲在最前面。
那匹通体漆黑的战马四蹄翻腾,快如闪电,将身后的铁骑甩出数十丈远。
他的玄色战袍在风中猎猎作响,那杆方天画戟扛在肩上,戟刃上缠着的红缨在风中飘动,如同一面血色的旗帜。
“挡我者死——”
他的声音如同惊雷,在城门前炸开。
城门正在缓缓合拢。
两扇包铁木门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守军们拼命地推着,额头青筋暴起,嘴里发出嗬嗬的喘息。
“开!”
秦破暴喝一声,方天画戟在他手中猛地挥出。
一百八十斤的铁戟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黑色的弧线,带着刺耳的破空尖啸,如同一条黑色的巨龙张开了血盆大口。
守将站在城门洞边,手里还握着佩剑,剑刚拔出半截。
他看见那杆戟朝自己飞来,看见戟刃在眼前急速放大,看见那刃口上细密的纹路。
然后,他什么都看不见了。
“噗——”
一声闷响,如同钝刀砍进湿泥。
守将的身体从腰部被斩成两段,上半身飞出去,撞在城门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鲜血和内脏从断口处涌出,喷溅在城门的包铁上,洇开一片暗红色的、触目惊心的湿痕。
下半身还站在原地,僵了一瞬,然后缓缓倒下。
城门洞里的守军们愣住了。
他们看着那两截还在抽搐的尸体,看着那一地暗红色的血泊,脑子里一片空白。
“妈呀,死人啦——”
“哇呀呀呀——”
“萨日朗,萨日郎——”
短暂的沉寂过后,城头数万守军齐齐丢下手中兵器,吓的四散而跑。
“城门已破,降者不杀!”
秦破的声音在城门前炸开,策马冲入城门洞,用戟尾横扫,将两个还愣在原地的守军打飞。
那两人的身体撞在城墙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脆得让人牙酸,鲜血从口中喷涌而出,在灰白色的石墙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红色拖痕。
身后的铁骑如潮水般涌入城门。
没有人能挡住他们。
那些守军,那些在大业王城里养尊处优、从未见过真正战场的富家子弟兵,在这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铁军面前,如同纸糊的一般,一触即溃。
秦破策马沿着朱雀大街向北冲去。
他的目标是皇城。
那里是秦家重新站起来的根基。
守皇宫的禁军将领站在城楼上,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黑色洪流,双腿在微微发抖。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想喊放箭,可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秦破在宫门前勒住马。
他抬起头,望着那座巍峨的城楼,望着城楼上那些甲胄鲜明却面色惨白的禁军,嘴角微微上挑。
“破城。”
他轻轻吐出这两个字,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城楼上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身后的铁骑如潮水般涌上前去。
攻城槌是从城门口缴获的,原本是大业守军用来守城的器械,现在被秦破的人调转了方向,成了破开他们最后一道防线的利器。
三十名精壮士卒抬着攻城槌,喊着整齐的号子,一下一下撞击着宫门。
“砰——”
每一下撞击,都让整座宫门剧烈地颤抖,让城楼上的禁军将领的心跳漏一拍。
城楼上的箭矢稀稀拉拉地射下来,钉在铁骑的盾牌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如同雨打芭蕉。
那些禁军的手在发抖,箭矢大多偏离了目标,有的甚至射到了宫门外的空地上。
没有人能阻止这道洪流。
“轰——”
一声巨响,宫门终于被撞开了。
两扇包铁木门向两侧轰然倒塌,砸在地面上,溅起一片尘土。
秦破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从倒塌的宫门上跃过,冲入了皇城。
身后,数千铁骑鱼贯而入,黑色的洪流在皇城的广场上铺开,如同一片吞噬一切的、不可阻挡的潮水。
禁军们扔下兵器,四散奔逃。
没有人组织抵抗,没有人试图挽回局面,所有人都在逃,往四面八方逃,能逃多远逃多远。
秦破在御阶前勒住马,翻身而下。
他大步走上御阶,走到那座空旷的、没有了主人的大殿前,站定。
方天画戟往地面上一顿,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传令——”
他的声音从大殿前炸开,在空旷的皇城中回荡。
“封锁王都各处城门,不得放走一人。”
“搜查百官府邸,凡随顾雍出征的将领、官员家眷,全部集中看管,不得伤害,不得凌辱,违者军法从事。”
“是!”
命令像涟漪一样向四面八方扩散。
铁骑从皇城中涌出,沿着王都的各条街道,向四面八方奔去。
这一刻,大业王都,彻底落入了西洲联军的手中。
……
楚秀英策马走进城门时,战斗已经结束了。
他勒住缰绳,环顾四周。
街道上还残留着战斗的痕迹——几滩暗红色的血迹,几面被踩碎的战旗,几辆翻倒的民车,几个蹲在路边瑟瑟发抖的百姓。
没有尸体。
秦破的人已经把战场清理过了,尸体被拖走,兵器被收缴,连血迹都被人用沙土盖住了,只留下一些隐约的暗红色印记,像是在青石板上开出的、诡异的暗花。
楚秀英深吸一口气。
那股混合着血腥气、尘土味和硝烟的气息灌进肺里,呛得他微微咳嗽了两声。
可他笑了。
他打了这么多年的仗,终于赢了一次。
虽然这一次,他什么都没做,完全躺赢。
秦破的铁骑在前面开路,沿途的守军望风而降,根本没有抵抗。
白扩在秦家军那边是什么情况他不知道,可秦破这边,破城只用了不到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
他楚秀英在夜煌城下,连城门的影子都没摸到,就被打得丢盔弃甲。
“楚将军——”
一个声音从身侧传来。
楚秀英转过头,看见副将楚骏策马走到他身侧,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那表情里有兴奋,有庆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替自家将军感到的尴尬。
“楚将军,秦先锋的人已经控制了王都各处,皇城那边也拿下了,末将方才去看了,那大殿金碧辉煌的,气派得很。”
楚骏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兴奋。
“我们要不要去皇城扎营?那大殿宽敞得很,住着多舒服。”
楚秀英摇了摇头。
“不必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秦先锋立的功,咱们不添乱,大军在城外驻扎就好,不要进城,免得跟秦家军的人起冲突。”
楚骏愣了一下,想说什么,看着楚秀英眼底那抹平静,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是。”
他拨转马头,策马向城外奔去。
楚秀英独自骑在马上,望着远处皇城的方向。
“楚将军——”
来不及发表内心感慨,又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楚秀英转过头,看见一个年轻的校尉策马奔来,脸上带着几分急切。
“将军,秦先锋派人来传话,说——”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说让将军去皇城议事。”
楚秀英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知道了。”
楚秀英点了点头,拨转马头,向皇城方向策马而去。
……
皇城,宣政殿。
秦破站在御阶上,方天画戟靠在身侧的柱子上,戟刃上还残留着未曾擦净的血迹。
他的目光落在大殿中央那幅巨大的舆图上,落在大业国都的位置上,落在那条从国都通往苍耳山的官道上。
楚秀英走进大殿,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
这座大殿,比他想象的还要气派。
他走到舆图前,站定。
“秦将军。”
秦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没有敌意,也没有尊重,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淡的平静。
“楚将军,城外的人马都安置好了?”
“安置好了。”楚秀英点了点头,“大军在城外扎营,不进城,不扰民。”
秦破“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他对楚秀英没什么好感,但也没什么恶感,保持疏离便行。
“那就好。”
秦破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舆图上。
“找你来也不是为了什么要事,就是商议下一步行动。”
“请秦将军示下。”
……
第二天,午时。
叶川抵达王都平阳城。
他骑在白玉驹上,一袭青衫整洁,发髻一丝不苟,面容平静如水。
他的身后,跟着五百亲卫,队列整齐,步伐沉稳。
没有旌旗招展,没有甲胄鲜明,甚至没有多少人知道他是谁。
叶川策马进入王都,目光从街道上那些三三两两的行人脸上掠过,从那些紧闭的门窗上掠过,从那些还残留着战斗痕迹的青石板上掠过。
身后,五百亲卫鱼贯而入,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
那声响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一下一下,像在丈量这座王都的命门。
皇城门口,秦破已经在等着了。
他站在宫门前,方天画戟扛在肩上,玄色战袍在风中猎猎作响,整个人如同一柄出了鞘的、锋芒毕露的利剑。
楚秀英站在他身侧,银甲鲜明,左手还缠着绷带。
“叶先生。”
叶川翻身下马,走到他们面前,站定。
“秦先锋,楚将军,你们辛苦了。”
秦破没有接话。
他昨晚一夜没睡,带着人在王都各处巡查,直到天亮才回皇城。
毕竟现在起,大业就是秦家的基业,他必须要慎重对待。
“叶先生。”
秦破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急切。
“王都已经拿下,顾雍的主力还在苍耳山前被皇甫徽的大军拖住,此刻正是进军的好时机,
末将愿率铁骑,直奔苍耳山,与皇甫徽前后夹击,一举击溃顾雍的大军。”
他的眼睛亮得像两团火。
“末将请令。”
楚秀英站在一旁,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有说。
他也觉得秦破说得对。
苍耳山那边,顾雍的几十万大军已经被拖了这么久,粮草不继,士气低迷,正是最虚弱的时候。
若是此刻挥师北上,与皇甫徽前后夹击,胜算极大。
他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若是这一仗打下来,顾雍彻底溃败,他就真的可以扬眉吐气了。
可他看了一眼叶川,看见叶川眼底那抹平静,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叶川看着秦破,看了片刻。
“秦先锋说得很对。”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温和,可那温和底下,分明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不过,我有另外的事要你去办。”
秦破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什么事?”
叶川转过身,目光落在皇城外的王都上。
“你去找人,把随顾雍出征的那些将领、官员的家眷,都打听清楚。”
秦破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打听家眷?这有什么用?”
叶川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继续说道。
“把王都里所有能写字的书生都找来,集中在一起,一个都不许少。”
“还有,准备足够的笔墨纸砚,越多越好。”
秦破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那张年轻的、英气勃勃的脸上,满是不解与不耐。
“叶先生,末将是在跟你说军务!苍耳山那边战机稍纵即逝,此时不进军,更待何时?你却让我在这王都里打听什么家眷、找什么书生?这不是浪费时间吗?”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压抑不住的急躁。
“末将——”
“秦先锋。”
叶川打断了他。
他的声音依旧不高,甚至比方才更轻了几分,可那轻轻的三个字,像三座大山,压在秦破头顶,压得他喉咙里的那些话全部堵了回去。
“我是三军军师,西洲联军一切行动,皆需听我调度。”
他抬起头,目光与秦破对视。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平静的、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至于原因,等时机到了,你自然会明白。”
秦破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想反驳,想说“逐日谷是你打的败仗不是我的”,想说“末将不服”,想问“你凭什么”。
可他看着叶川那双眼睛,那些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那双眼睛,让他想起自己的父亲。
秦言的眼睛,也是这样的。
平静,笃定,不容置疑。
“哼——”
他冷哼一声,一把抓起靠在柱子上的方天画戟,扛在肩上,转过身大步向殿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会去安排。”
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依旧是那副不甘的、带着几分怒意的腔调。
“不过军师,我丑话说在前头,若是贻误了战机,我可是要拿你是问。”
说完,他大步跨过门槛,玄色的身影消失在殿外的日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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