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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2章 约定比武


三日后,血龙关。

辰时,天刚蒙蒙亮。

张永望站在城墙上,双手撑着垛口,望着远处那条通向边境的官道。

他的身后,站着血龙关的十几名将领,甲胄鲜明,刀枪如林。

可他不在乎那些人。

他在乎的是那条官道的尽头。

夜风从关外吹来,吹得他鬓角的碎发在风中飘动,吹得他那件崭新的玄色战袍猎猎作响。

这件战袍是他昨日特意从库房里翻出来的,压箱底的好货,一直舍不得穿。今日拿出来,是因为他知道,今日穿这身衣裳,值。

“将军——”

副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紧张。

“来了。”

张永望的眼睛猛地一亮。

地平线上,一道黑线正在缓缓浮现,如同一条黑色的巨蟒,从大地深处游来。

越来越近。

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甲胄在晨光中泛着幽冷的光泽,马蹄声如雷鸣,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西洲联军的两万前锋,由秦破率领,走在最前面。

玄色的战袍,玄色的战旗,玄色的甲胄,如同一道黑色的洪流,从地平线上涌来,势不可挡。

其后是一万秦家铁骑,紧随其后的是三万西洲联军步卒。

六万大军,浩浩荡荡,旌旗遮天,刀枪如林。

张永望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

那种恐惧不是源于理智,而是源于本能。

是一个从未见过真正精锐的人,在面对一支真正的精锐时,从骨子里涌上来的、无法抑制的本能。

“打开城门——”

他的声音从城墙上炸开,沙哑而急切。

“放下吊桥!全军列队!出迎!”

城门缓缓打开。

吊桥放下,发出沉闷的巨响,砸在护城河对岸的地面上,溅起一片尘土。

血龙关的守军从城门内鱼贯而出,在城门前列成两列。

他们的甲胄不整,兵器参差不齐,站姿也松松垮垮,有人还在打哈欠,有人揉着眼睛,有人交头接耳,与远处那支正在逼近的大军形成鲜明对比。

张永望从城墙上快步跑下来,跑得气喘吁吁,跑到城门口时停下脚步,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

他的身后,跟着血龙关的十几名将领,一个个面色僵硬,有人额头冒着冷汗,有人嘴唇在微微哆嗦。

秦破策马走在最前面。

那匹通体漆黑的战马四蹄翻腾,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在官道上疾驰。

他的身后,两万前锋精骑紧随其后,马蹄声如雷鸣,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距离城门还有百余步时,秦破勒住缰绳。

“吁——”

战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踢蹬了几下,然后重重落下,砸在地面上,溅起一片尘土。

秦破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甲叶碰撞的声响清脆而短促。

他大步向城门走去,那杆方天画戟扛在肩上,戟刃在晨光中泛着刺目的寒光。

张永望连忙迎上前去,脸上堆满了笑,那笑容谄媚到了极点,谄媚得让人看了都有些恶心。

“秦将军!末将张永望,恭候将军多时了!”

他双手抱拳,深深一揖,额头几乎触到膝盖。

秦破走到他面前站定。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着他那件崭新的玄色战袍,看着他脸上那副谄媚的笑容,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你就是张永望?”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淡,可那平淡底下,分明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猎物的冷酷。

“回将军的话,末将正是张永望!”

张永望的声音热络得近乎谄媚。

“叶司丞让末将在辰时开关迎接将军,末将哪里敢怠慢?

天还没亮就起来准备了,将军一路辛苦,末将已在关内备下酒宴,为将军接风洗尘——”

“不必了。”

秦破打断了他,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像两块石头,堵住了张永望所有未出口的话。

“军务在身,一刻不能耽搁。”

他转过身,朝身后的传令兵挥了挥手。

“传令,全军加速前进,不得停留。”

传令兵策马向后奔去,声音在官道上炸开:“将军有令,全军加速前进,不得停留——”

命令像涟漪一样向后扩散,一层一层,越来越远。

六万大军从血龙关城门鱼贯而入,穿过关城,从南门进,北门出,没有片刻停留。

他们的步伐整齐划一,甲叶碰撞的声响如同金属的浪潮,在关城内回荡,震得两旁的房屋都在微微颤抖。

血龙关的守军站在道路两侧,目瞪口呆地看着这支大军从面前经过。

那些士兵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冰冷如铁,步伐沉稳如山,每个人的身上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杀伐之气。

不是刻意为之的杀伐之气,而是在尸山血海中滚过无数遍后,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怎么都洗不掉的气息。

张永望站在城门楼上,看着那支大军从脚下经过,脸上的谄媚笑容已经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六万大军,从血龙关过境,从始至终,没有一个人多看他一眼。

他在血龙关经营多年,手握三万守军,掌控大业南境门户,跺一跺脚半个南境都要抖三抖。

可在秦破眼里,在他身后那六万大军眼里,他张永望,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可以不看第二眼的路人。

“将军,酒宴还备着吗?”侍卫问道。

张永望沉默了片刻,嘴角浮起一丝苦笑,那苦笑里有自嘲,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沉的疲惫。

“备着吧。”

他转过身,向城楼下走去。

“咱们自己吃。”

……

楚秀英骑在马上,银甲在雨丝中泛着暗淡的光泽。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身侧那道清瘦的、裹在油布雨衣里的身影,压低声音道:“叶先生,你真要跟南宫镇宇那个疯子比武?”

“不是比武。”

叶川摇了摇头,抬起头,目光穿过雨幕,落在远处那座在雨中若隐若现的城池上。

“是赌局。”

楚秀英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赌什么?”

“赌他南宫镇宇愿意接受赌局。”

叶川收回目光,看着楚秀英,嘴角微微上挑,那笑意很淡,淡得像刀刃上的一抹霜雪。

“二十万大军压境,气势如虹,天下瞩目,这时候有人下战书,

说要在江湖规矩下一决高下,他若是不应,天下人怎么看他?

大乾皇帝怎么看他?朝中那些等着看他出丑的兄弟们,又怎么看他?”

楚秀英沉默了。

“这是一个阳谋,他只能答应。”

叶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楚秀英的耳朵里。

楚秀英的眉头微微舒展开了一些,可那忧虑还在。

“可万一我们输了呢?”

叶川看了他一眼。

“输?”

他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嘴角那丝笑意淡了几分。

“楚将军你错了,这场比试的目的从来就不是争输赢,而是拖延时间。”

“何况,此战我不会输。”

楚秀英愣住了,有些不可置信看着叶川……

梵业城,中军大帐。

南宫镇宇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那封刚送到的信,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帐中的气氛很压抑。

方惟海坐在角落里,闭着眼睛,手里捏着一串檀木佛珠,一颗一颗地拨着,发出细微的、有节奏的声响。

衍空法王靠在另一侧的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酒,有一下没一下地喝着。

冷傲天站在帐侧,一袭白衣,负手而立,面容冷峻如冰雕,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洛羽飞靠在柱子上,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在南宫镇宇和那封信之间来回转悠。

木道人盘膝坐在蒲团上,闭目养神,面如枯木,仿佛这帐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狂妄!”

南宫镇宇将信纸狠狠拍在案上,“啪”的一声巨响,震得案上的茶盏都跳了一下。

“黄毛小儿,也敢跟孤谈条件?”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

“还说什么神洲武者比胜洲武者强悍,简直是大言不惭!”

衍空法王放下酒杯,嘴角浮起一丝猥琐的笑意。

“殿下,那小子既然想找死,老衲成全他就是,正好这几日闲得发慌,手痒得很。”

冷傲天依旧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南宫镇宇一眼。

他的目光落在帐帘方向,落在那片被雨幕笼罩的、灰蒙蒙的天色中,仿佛这帐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洛羽飞“嗤”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短得像刀刃上反射的一线日光。

“法王,您老要是出手,那还有什么看头?一掌把人拍死了,天下人还以为是殿下欺负小孩子呢。”

衍空法王的脸色微微一沉,正要开口,南宫镇宇抬手打断了他。

“够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帐中安静了下来。

所有目光都落在南宫镇宇身上。

南宫镇宇站起身,走到帐门口,负手望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

雨落在他脸上,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滴在他的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想比,那孤就跟他玩玩。”

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传令下去,七日后,五月初二,梵业城外设擂比试,孤倒想看看神洲的武学如何胜过我大乾。”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帐中诸人。

“若是叶川输了,羽霜门户洞开,西洲联军退出中洲,我大乾势力顺势进占西洲,父皇知道了一定会高兴。”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挑,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

血龙关,将军府。

叶川站在书案前,手里捏着南宫镇宇的回信,目光落在最后那行字上——

“五月初二,梵业城外,设擂比试。”

他的嘴角微微上挑,将信纸折好,收入袖中。

“叶先生——”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厅外传来。

叶川抬起头,目光落在厅门方向。

一道白色的身影从门外走了进来。

那是一个女子。

一袭白衣胜雪,长发如瀑,以一根素白的丝带松松绾着,随着她的步伐在风中轻轻飘荡。

她的面容清冷绝尘,眉如远山含黛,目若秋水横波,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在烛光下仿佛会发光。

她手握着一柄长剑,剑鞘通体雪白,剑柄上缠着银白色的丝绦,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正是天剑宗主,白轻羽。

自从白轻羽举宗迁徙投奔河西后,便在天山之上重开天剑宗。

相比两年前,白轻羽出落的更加清冷。

叶川看着这道白衣身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那时候他们都效忠太子李臻,大家都以为,只要辅佐太子登基,大盛朝就能焕然一新。

结果,现实却狠狠打了二人的脸。

李臻不是明主,他跟李昭没本质区别。

而且到了河西,跳出棋局才看透,大盛上下早已烂的回天乏术,不需要秦王出手,暴雷也只是时间问题。

叶川不再想那些过往。

“白宗主。”

他抱拳行礼。

白轻羽走到他面前,站定。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收到你的信,便赶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白宗主一路辛苦。”

叶川伸手示意她落座。

白轻羽却没有坐。

她的目光落在叶川脸上,看了片刻。

“叶公子,你需要我做什么?”

叶川沉默了片刻。

“五月初二,梵业城外,设擂比试。”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我需要你来帮我。”

白轻羽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握紧手中流霜剑。

“只要能为秦王效力——”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让我死也心甘情愿。”

这话说出口的瞬间,厅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叶川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白轻羽,看着这个曾经与他并肩作战的女子。

她的眼神,她的语气,她握剑的姿势——

一切,都让他想起从前。

从前的白轻羽,不是这样的。

从前的白轻羽,东州剑仙,骄傲,清冷,拒人于千里之外。

可现在的白轻羽……

叶川不敢想下去。

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白宗主。”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先去休息吧,明日一早,我们还要赶路。”

白轻羽点了点头,转过身,向厅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叶公子。”

她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依旧是那副清冷的腔调,可那清冷底下,分明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的东西。

“秦王……现在可好?”

叶川愣了一瞬,想了想道:“白宗主请放心,秦王一切安好。”

白轻羽沉默了片刻,迈步跨过门槛,白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暮色中。

脚步声渐渐远去,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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