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1章 郭嵩阳的选择
另一边,郭嵩阳离开西洲联军军营后,并没有立即回转中岳派。
他沿着一条荒废的樵径,在密林中七拐八弯,行了一炷香的功夫,才在一处被藤蔓遮掩的洞穴前停下。
洞穴不大,入口仅容一人弯腰进入,内里却别有洞天,约莫两丈见方,地面铺着干枯的松针,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
郭嵩阳将洞口的藤蔓重新理了理,确认从外面看不出任何痕迹,这才靠着洞壁坐下。
他从袖中取出那只紫檀木匣和白玉小杯,放在面前,目光落在那枚暗金色的丹药和琥珀色的药酒上,久久不动。
洞中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他的手指在膝上微微攥紧,又松开,再攥紧,再松开,反复了三四次,才终于伸出手,先端起了那只白玉小杯。
战神酒。
叶川说,此酒能增强体魄,让人迅速恢复体力,加速修炼。
郭嵩阳将酒杯凑到鼻尖,又闻了闻。
药香清冽,酒香醇厚,二者交融在一起,竟有一种说不出的诱惑力,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牵引着他的喉咙,催促着他一饮而尽。
他没有犹豫,仰头将杯中酒液尽数入喉。
那酒入喉的瞬间,并不像寻常烈酒那般辛辣灼热,反而带着一股清凉,如同山涧冷泉,从喉咙一路滑进胃里,激得他浑身打了个寒颤。
可那股清凉只持续了三息。
三息之后,一股热流从胃中猛地炸开。
那股热流来得太快、太猛,像一座被压抑了千年的火山,在一瞬间喷发。
热流从胃部向四面八方奔涌,顺着经脉,沿着血管,渗入骨骼,浸透肌肉,所过之处,如同滚烫的铁水在体内流淌。
“唔——”
郭嵩阳闷哼一声,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在一瞬间浸透了后背的道袍。
他的双手死死撑在地上,十根手指像铁钩一样嵌进泥土里,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一直暴到手腕。
他感觉到那股热流在体内横冲直撞,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拼命地寻找出口。
所过之处,经脉被撑得几乎要裂开,骨骼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响,肌肉像被千万根针同时刺入,又痒又疼,难以忍受。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热流终于渐渐平息下来,如同洪水退去。
郭嵩阳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上下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衣袍紧紧贴在身上,又湿又冷。
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可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似乎不一样了。
那种感觉,像是整个人被重新锻造了一遍,从里到外,脱胎换骨。
“好一个战神酒,秦王府的东西果真极品啊!”
郭嵩阳大喊一声,眼中满是兴奋。
他没有急着服用烈武丹,而是闭上眼睛缓缓运转内力。
内力在经脉中流淌,比从前快了足足一倍,且更加顺畅,没有任何滞涩之感。
数个周天之后,他将体内的热流余韵尽数吸收,将内力重新稳固,这才睁开眼睛。
瞬间他五感比以往敏锐了数倍,十里之内任何风吹草动都能感应到。
战神酒已经给他带来太多惊喜,烈武丹呢?
他打开了那只紫檀木匣。
暗金色的丹药躺在暗红色的丝绒上,在洞口透进来的微光中泛着幽幽的光泽,像是活的。
郭嵩阳将丹药捏在指尖,迟疑了一瞬。
战神酒的效力已经如此惊人,烈武丹又会是什么效果?
他没有再多想。
仰头,丹药入口。
与战神酒截然不同,烈武丹入喉的瞬间,没有清凉,没有灼热,只有一股沉闷厚重的力量。
如同一块烧红的铁锭,从喉咙一路滚进胃里,沉甸甸地坠在那里,纹丝不动。
可那股沉寂只持续了片刻。
片刻之后——
“轰——”
郭嵩阳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只觉丹田之力犹如排山倒海般四泄而出,像一头被囚禁了千百年的巨龙,终于挣断了锁链,在丹田中翻涌、咆哮、横冲直撞。
经脉各处的内力如同被点燃的引线,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疯狂自动运转。
一个大周天,两个大周天,三个大周天……
快到他自己都数不清。
血气在他体内翻涌,如同沸腾的岩浆,从丹田涌向四肢百骸,又从四肢百骸涌回丹田,往复循环,每一次循环都带着一丝新的力量,将他体内那些陈旧的、阻塞的、积攒了四十年的杂质一点一点地冲刷干净。
他的皮肤表面渗出一层细密的黑色汗珠,那是体内积攒多年的毒素和杂质,被烈武丹的药力硬生生逼了出来,黏腻腥臭,在微光中泛着诡异的光泽。
整整一个时辰。
郭嵩阳盘坐在洞穴中,一动不动,如同一尊被岁月遗忘的石像。
只有他的呼吸,越来越深,越来越沉,越来越有力量。
一个时辰后——
“哈!”
一声大喝,从洞穴中炸开。
郭嵩阳猛地睁开双眼。
那双眼睛里,精光暴射,如同两柄出鞘的利剑,在昏暗的洞穴中刺出两道凌厉的光芒。
他站起身,感觉身体像一片羽毛,从地上轻飘飘地站了起来,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甚至连膝盖都没有弯曲。
忍不住抬起右掌,朝着洞外三丈外一块半人高的岩石,随手一掌拍出。
嵩阳神掌·飞云掣电。
这一掌他只用了七成功力,甚至连架势都没有摆足,只是随手一挥。
可掌风所过之处,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地面上厚厚的松针被卷起,如同一蓬金黄色的暴雨,在半空中旋转、翻飞。
“轰——”
一声巨响。
那块半人高的岩石,被掌风击中,从中间炸开。
碎石如同炮弹般向四面八方飞溅,砸在洞壁上,砸在洞穴顶部,砸得碎石乱飞,尘土弥漫。
最大的那块碎岩石,足有成年人头颅大小,被掌风推出十余丈远,撞在一棵老松上,将碗口粗的松树拦腰砸断。
郭嵩阳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瞳孔微微收缩,嘴唇微微张开,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近乎呻吟的轻响。
他只用了七成功力。
放在从前,他要用十成功力,近身才能将这样一块岩石震碎。
至于隔空掌力碎岩石,那是不可能,顶多在岩石上留下一个掌印。
而现在这是隔着三丈距离,仅凭掌风就能做到碎石,若是全力一击,他自信可以把掌风拍在在十丈外而不力竭。
“先天后期的修为配合战神酒带来的体魄提升,果然不同凡响……”
他闭上眼,又在体内运转了一遍内力。
内力在经脉中流淌,比服丹前又快了许多,且更加凝实、更加精纯,如同一泓被反复淬炼过的精钢,沉甸甸的,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厚重感。
他睁开眼,抬起双臂,缓缓打了一套中岳派的基础剑法。
以指代剑,每一指戳出,指尖都带着凌厉的剑气,在空气中发出嗤嗤的尖啸。
一套基础剑法打完,他又施展了一套子午十二剑。
子午十二剑是中岳派的镇派剑法之一,以精妙繁复著称,共计十二式,每式又分十二变,一百四十四种变化环环相扣,极考验施展者的内力、体魄和对剑法的理解能力。
从前他施展这套剑法,到了第九式便开始吃力,到了第十一式便已强弩之末,最后一式往往力不从心,剑意虽到,剑势却跟不上。
今日——
他的身形在洞穴中腾挪辗转,快如鬼魅。
每一剑刺出,都带着凌厉的剑气,将洞壁上的岩石划出一道道深深的沟壑。
每一剑收回,都带着一股绵绵不绝的后劲,引而不发,蓄势待动。
第一式,第二式,第三式……
一直打到第九式,他的呼吸依旧平稳,内力依旧充沛,甚至连汗都没有出。
第十式,第十一式——
他的眼睛越来越亮。
第十二式,子午归元。
他的身形在半空中一个急转,右掌并指如剑,朝洞壁方向猛地一指刺出。
“嗤——”
一道凌厉的剑气从他指尖激射而出,快如闪电,将洞壁上凿出一个碗口大的深坑,碎石飞溅,尘土弥漫。
“好!这才是子午十二剑该有的威力。”
郭嵩阳语气里充满了兴奋。
从前这套剑法只能勉强打完,今日却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而且威力比从前大了何止一倍。
他没有停下。
万岳神剑。
这套剑法是中岳派最高深的剑法,以“重”为核,每一剑都如同万钧山岳压顶,以势压人,以力破巧。
从前他施展这套剑法,每一剑都要蓄力许久,且最多只能连出五剑,第六剑便内力不济,剑势涣散。
今日——
他双掌齐出,左手为阴,右手为阳,阴阳交汇,剑气纵横。
第一剑,第二剑,第三剑……
第四剑,第五剑,第六剑——
第七剑!
他一口气连出七剑,每一剑都带着开山裂石的力量,剑气在洞穴中横冲直撞,将洞壁上的岩石削下一层又一层的碎屑,在地面上积了厚厚一层碎石粉末。
八剑!
他咬着牙,内力在经脉中奔涌如江河,将第八剑硬生生推了出去。
“轰——”
一声巨响,洞壁被剑气劈开一道九尺长,七寸深的裂痕,碎石如同暴雨般飞溅,尘土弥漫了整座洞穴,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随即施展定海剑法。
这套剑法以“稳”为核,剑势如定海神针,不动如山,动如雷霆。
从前他施展这套剑法,往往要花很长时间蓄势,且剑势一旦展开便难以收放自如。
今日——
他的身形在烟尘中穿梭,双掌翻飞,剑气如虹。
每一剑都稳如磐石,每一式都收放自如,剑势连绵不绝,如同滔滔江水,奔流到海不复回。
中岳派剑法武功特点是能刚不柔,所有招式突出的就是一个刚猛雄劲,施展开来剑气犹如千军万马呼啸,颇有一力降十会的霸道。
一套定海剑法打完,他只觉浑身舒畅,每一个毛孔都在呼吸,每一寸肌肉都充满了力量。
他收掌站定,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那股从洞穴外涌进来的空气,清冽甘甜,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灌进肺里,整个人如同被山泉洗涤过一般,神清气爽。
“先天后期……”
三十多年的苦修,三十多年的积累,被两样东西,在一个时辰内,推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每一套绝学的威力,都比从前提升了至少五成。
而这一切,只是因为那杯战神酒和那枚烈武丹。
“河西……”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秦王府……”
他轻语一阵,然后走向洞外。
洞外暮色已深,天边最后一抹暗金正在被灰蓝色吞没。
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在暮色中如同一幅泼墨山水,近处的松林在风中轻轻摇曳,松涛阵阵,如泣如诉。
郭嵩阳望着那片暮色,沉默了很久。
他在想一个问题。
一个从服下烈武丹的那一刻起就在想,却始终没有理清楚的问题。
叶川说,这只是“见面礼”。
见面礼而已。
一枚烈武丹,一杯战神酒,就能让一个困在先天中期多年的人,在一个时辰内突破到先天后期,而且体魄、内力、剑法都有质的飞跃。
那若是再多几枚呢?
若是给他中岳派的十三太保每人一枚呢?
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指节泛白,青筋微凸。
若真能如此,中岳派面对其余四派出现的就不是简单的“优势”,而是断崖式的、不可逾越的领先。
五岳盟主……
他在心里轻轻念出这四个字。
五岳派立派数百年,五岳盟主是七十年前设立,盟主之位一直都由西岳派担任。
近年来中岳派势力渐强,而西岳派到了这一代岳凌风手里却是远不如上一代,听闻三十年前西岳门下弟子为了一本葵花残本大打出手,导致西岳上千弟子凋零,目前也就只有数十名外门弟子撑门面。
这就给了郭嵩阳机会。
不同于其余各派那种上等精妙武学都是掌门或者内定裙带弟子修炼的传统,郭嵩阳可谓是“离经叛道”。
他继承掌门之位后,立即召集了十三位同辈师兄弟,一起钻研中岳派武学,非但没有藏私,还大度将原本只有掌门能练的剑法、内功和掌法全都拿出来一起练。
同时还大力培养下一代弟子,鼓励上进者可以修炼更上层武学。
经过二十年的努力,中岳派的实力可以说是五岳各派中属于一枝独秀,尤其十三名师兄弟并称十三太保,修为随便拉出一个都能在其他四岳横着走。
不过十三太保虽都是先天境,却大多停留在先天初期,与其余四派的掌门比还是差了点意思。
若是十三太保每人服下一枚烈武丹,哪怕只提升一个小境界——
先天初期变先天中期,先天中期变先天后期。
到那时,中岳派便有十三位先天中期以上的高手,加上他这个先天后期,放眼整个五岳派,没有任何一派能与之抗衡。
到那时,盟主之位便是铁打的,不必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郭嵩阳的心跳快了几分,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可他知道,这不是没有代价的。
叶川需要他办事。
办成那件事,才有后续。
办不成,那就什么都没有。
“冷傲天……”
郭嵩阳轻轻念出这个名字,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的、近乎冷酷的审视。
自离开军营后,他一直在想,比武大会上到底该选谁。
方惟海,不行。
那是天人境后期的绝世高手,葵花神功大成,放眼整个天下都排得上号。
别说他现在先天后期,就算再给他十年二十年,也绝对不是人家的对手。
被降维打击的事他不会做。
衍空法王,自然也不行。
阴阳大悲赋,天下四大绝学之首,此人修为已达天人境后期,且心狠手辣,杀人如麻。
他一个先天后期去碰人家,和跟方惟海对战没什么区别。
木道人……
郭嵩阳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木道人,先天后期,与自己现在同级。
同级相争,胜负难料。
可就算赢了,也不会有太多人瞩目。
赢一个同级,给不出足够的诚意。
洛羽飞,先天巅峰,狂风快剑名动天下。
此人剑法以快见长,而自己擅长的嵩阳神掌,万岳神剑皆是以力取胜,以重破巧。
对上洛羽飞的快剑,他不擅长,也没有把握。
那就是冷傲天。
冷傲天先天大圆满,高出自己足足两级。
他的玄天掌配合吸功大法已入化境。
若是赢了冷傲天,一个先天后期的武者,击败了一个先天大圆满?
那便不是“应该”,而是“奇迹”。
就选他了,这就是投名状。
郭嵩阳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思绪压下去,走回洞穴深处,盘膝坐下。
除此之外,他选择冷傲天还有个理由,那就是十二年前二人曾在胜洲边境交过手。
当初的自己面对冷傲天的境界压制以及吸功大法,根本就毫无还手之力,只三十招不到就被他踩在脚下。
这口气他憋了十二年,也准备了十二年,是时候找回场子了。
他闭上眼,按照中岳派的内功心法,又开始运转内力。
他将烈武丹和战神酒的药力全部吸收,将先天后期的修为彻底稳固。
洞口的天光已经彻底暗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满天的星斗,在深蓝色的天幕上一闪一闪,像无数只眼睛,静静地望着他。
郭嵩阳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弯腰钻出洞穴。
夜风从山间吹来,带着松针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吹在他脸上,凉飕飕的,却让他精神一振。
随即他纵身消失在了黑夜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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