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八千套还在
那句“还打不打样”,他们周五就回了。
陈婉:【打样继续。】
后面没有解释谐音,没有把那两件衣服再展开聊一遍。
点到为止。
李建国回了个【好】,又补了句【那我按这个做】,便没再往下问。
十一月九日,周一。
闹钟响的时候,刘浩然已经坐在床沿上了。
小敷料贴得服帖,人却比敷料更坚持。
“我跟你去公司。”
他说。
陈婉正在门口换鞋,动作停了一下。
“你在家躺着。”
“躺了好几天了。
我去半天。
坐着,只看,不搬。”
“医嘱写了别磕着。”
“所以我不搬。”
他很认真,“我坐着。
你忙你的,我看就行。
真要磕,待在家里推门也会磕。”
陈婉看他。
看了好几秒,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玄关的鞋已经换好。
她没再让他低头去找第二双。
她把包里的备用口罩递给他,又伸手帮他理了理衣领,避开鬓边。
“那走。
上了楼,你就坐。
水我倒。
箱子、水桶、打印机,你碰都不许碰。”
“……
好。”
“还有,对外,仍旧叫婉姐。”
他耳根微热,却点头:“我知道。”
下楼的时候,林秀芬还是不放心,一路跟到电梯口,把一件薄外套塞进陈婉手里。
“中午别在外面吃太油的。
浩然不能磕着,你看着。”
“妈,我们去公司,又不是去搬砖。”
“公司也有门槛。”
林秀芬说,“下午早点回来。
明天还要拆线呢。”
“知道。”
老写字楼的电梯还是那股慢。
轿厢壁上的镜面有些旧,刘浩然侧过一点,不让那块小敷料正对着镜子。
陈婉站在他身侧,手轻轻护在他肘边,却不真去搀,像是随时能拦住一个磕碰,
又不想把他做成一个病人。
“到了叫我,你别抢着出门。”
“我又不跑。”
“你是不跑,你是容易撞。”
六楼,门开。
不到五十平的小办公室,关了一周,空气里有一点纸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三张桌子还在。
打印机蹲在墙角,上面薄薄一层灰。
样品袋靠墙堆着,没人动过。
一周没来,这个小地方却还是原来的样子。
像是把他们这几天经历过的那些事,全都关在了门外。
陈婉站在门口看了两秒,才把灯打开。
“先别急着坐。
椅子我看过你再坐。”
“婉姐,这椅子又不会咬人。”
“我检查过了再让它不咬你。”
她把窗户旋开一条缝,才让他进来。
“你坐我这边。”
她把最里侧那张椅拉出来,垫了垫,“别靠过道。
有人进门,别撞着你。”
刘浩然坐下。
坐下以后,手就有点没处放。
这里是公司。
不是江景苑的客房。
他看着她开电脑、把水杯摆好,每一步都想站起来帮忙,又被她眼刀按回去。
“看,不是做。”
“我倒杯水总可以吧。”
“不可以。”
她已经把水倒好,放在他手边,“你看你的。”
上午的第一通电话,是厂里报进度。
八千套的节点还在,裁的裁,缝的缝,交期没有往后再滑。
陈婉“嗯”了几声,把关键日期记下来,转头问他:“你听清了?”
“听清了。
交货还按那个节点走。”
“那就对。”
她又打给客户对了一次,语气干脆:“交货按节点走。
有变动我们先说,目前没有变动。”
刘浩然坐在旁边听,偶尔把她记漏的一个数字用笔写在纸上,推过去。
只看,不搬。
连声音都放得很轻。
他很想站起来把窗开得更大一点,或把那叠快要滑到桌沿的样品袋扶正。
手指动了动,还是放下了。
‘看就行。
’
‘她说了,磕着不行。
’
第二通客户电话打进来的时候,陈婉正在翻邮箱,扬了扬下巴,让他先接,
说她马上过来。
刘浩然拿起听筒,清了清嗓子,下意识就往最熟的那个称呼上走。
公司的空气、电话里那句“您好”,都太像以前的每一个工作日。
以前怎么叫,手就怎么伸。
“您好,婉然文化,我是——”
后面两个字已经到了舌尖。
老板娘。
他心口一跳,硬生生把那两个字拐走,拐得有点难看:
“我们陈——我们陈总说,交货按节点走,这一批不会拖。”
这两个字拐得太急,连他自己都听见了那一下破音。
电话那头应了,没听出异常。
可陈婉听出了。
她站在他身侧,眉梢动了一下,没当场揭他。
直到这通打完,她才低声说:
“上班叫婉姐。”
刘浩然的耳根又热了。
热到那块小敷料旁边的皮肤都像在跟着升温。
“那下班呢?”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问出了这一句。
陈婉看他。
办公室的门关着,可这毕竟是六楼,墙外是走廊,楼下是别的公司。
她没有把那两个预支过的字拿到这里来兑现。
只是把水杯又往他手边推了推,声音更低:
“下班再说。
先把今天过完。”
两人对视了一眼。
这一眼里有客房里那点软,也有此刻必须收好的分寸。
家里可以预支。
办公室不行。
这个分寸他们俩都懂,只是他偏要问一句,问完又立刻后悔。
他接过那杯水,手指碰到杯壁,烫的,像被她这一句轻轻烫到。
“……
好。
婉姐。”
这声婉姐叫得规规矩矩,规规矩矩里又藏着一点不甘。
陈婉没再逗他,转身去回邮件。
方晓琳那边的策划案,邮箱还是空的。
她看了一眼,没再点开,只把这件事从待办里往下移了移。
不是不跟。
是现在还没回,跟也没用。
刘浩然看见她那一下停顿,没问细节,只低声说:“先放着?”
“先放着。”
陈婉说,“八千套还在,比空邮箱要紧。”
午饭前,进度对完一轮,办公室里终于静下来。
打印机偶尔“嘀”一声自检,又沉默。
刘浩然坐着,看她改一行字,看窗外对面楼的玻璃,看自己不能搬的那些纸箱。
日子像是被一点点拉回正轨。
又不完全是原来的轨道。
以前是上班,叫婉姐,心里却总偷偷偏一下。
现在心里那一下已经有了着落,嘴上反倒更要稳住。
陈婉把一杯温水又递到他手边,自己也坐下,揉了揉眉心。
“累了就闭眼。”
她说,“真不行,下午我送你回去。”
“我还能坐。”
“坐着也算出勤,行了啊,刘浩然。”
“明天拆线。”
陈婉忽然说,没抬头,像是随手提醒。
“我记着。”
“你记着就行。”
她顿了顿,把手机备忘录亮给他看一眼,日期、门诊,都写得清楚,“我也记着。
到时候我带你去。
别自己偷偷提前跑一趟。”
“我不会。”
“你最好不会。”
刘浩然“嗯”了一声。
没反问为什么她也要记。
这句话的余味两人都懂,不必再把旧的那句搬出来。
‘她记的才算。
’
‘我知道。
’
他摸了摸鬓边那块小敷料,又很快把手放下,像是被自己的动作吓了一跳。
“别碰。”
陈婉头也不抬。
“……
我没碰,我就是确认还在。”
陈婉把手机扣回桌上,又抬起来——不是备忘录,是客户群亮了。
屏幕上的红点连跳两下,不像急事,倒像有人在闲聊。
几乎同时,刘浩然自己的那部也震了一下。
同一个群。
同一句话。
某客户:【陈总这周带着小刘一起盯货,这默契,比有些两口子还齐。
哈哈,开个玩笑啊。
】
不是爆炸。
甚至带了个哈哈,像随手扔过来的一句闲话,扔完还可以装作没扔过。
可那几个字还是准确地点到了他们中间。
群里很快又跳出两句不相干的进度,像是谁也没打算把玩笑再往深里挖。
可它已经在了。
陈婉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刘浩然也停着。
办公室里很静。
窗外有车喇叭远远响了一声。
谁都还没有回话。
空气里像是多了一根细线。
也没有谁立刻把那块还亮着的屏幕,慌慌张张地扣了下去。
两个人同时看见了手机,又同时抬起眼,对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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