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李总来电
十一月六日,周五,上午。
江景苑的客厅里有一杯还没凉透的茶,和一台开着的笔记本电脑。
陈婉坐在餐桌边回邮件,刘浩然靠在沙发上看天花板。
小敷料贴在鬓边,比前几天干净,也更醒目。
林秀芬去超市了,走前把水果洗好,叮嘱他别乱动。
陈永仁下楼取报纸,说顺便走走。
屋里又只剩他们两个。
年糕卧在沙发扶手上,尾巴垂下来,一下一下扫过刘浩然的袖口。
阳光在地板上切出一条亮带,茶几上还放着林秀芬出门前切好的苹果,
已经有一点发干。
陈婉打字的速度很快,快到刘浩然都不好意思再问“要不要我看一眼”。
昨夜镜子里那一截没看完的沉默,被清晨的忙冲淡了一点,却没有消失。
它只是被先搁下。
“你要是闷,就听着,别凑过来看屏幕。”
陈婉头也不抬,“看多了也帮不上忙,还晃眼睛。”
“我可以听啊。”
“听可以。
插话不行。
尤其是客户的事,你先养着。”
“那我连听都听出病情来了?”
“你少贫。”
她敲完一行,终于抬眼看他,“坐着。
水在那边,自己喝。
不要给我搬杯子,也不要去厨房找东西,医嘱写了别磕着。”
“……
哦。”
他刚刚把“哦”说完,她的手机震了。
屏幕上的名字跳出来。
李建国。
陈婉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
停了整整两秒。
刘浩然也看见了。
沙发上的那一点懒散,立刻收干净。
“接吗?”
他问。
“接。”
陈婉说,“开免提。
你在这儿。”
“要是他问别的呢?”
“别的也一起听。
不背着你。”
她看了他一眼,“被看见的那件事,不是你一个人的,也不是我一个人的。
电话来了,就一起面对。”
刘浩然的喉咙动了动,应了一声。
她划开通话,把手机放到餐桌中间,声音放得平稳:
“李总。”
“陈总,我是建国啊。”
李建国的声音比以前沉,前面还带着一点咳,“这会儿方便说话吗?
打扰了。”
“方便。
您说。”
电话那头先是一阵工厂里隐约的机声,随即被他走到安静处的脚步带走了。
“八千套我照做。”
他开口第一句就是这个,说得很明确,“厂里在赶,节点不改,交货按原计划,
我不撤单。
这事你放心。”
陈婉应了一声:“好。
订单按原计划走。”
“定金在,合同在,我这边不会因为别的事情变卦。”
李建国又补了一句,像是怕她不信,“真的。
生意是生意。”
陈婉“嗯”了一声,把笔记本屏幕轻轻合上一点。
不是不谈生意。
是她听出这通电话的重点,恐怕不在八千套上。
客厅里静了片刻。
刘浩然坐直了身子,手按在膝盖上,没出声。
茶几上的苹果清甜还在,可他一点都闻不到了。
他听得出,李总还有后话。
果真。
“还有件事。”
李建国的声音低了下去,有些支支吾吾,“陈总,小刘也在吗?
不在也行,我……
我得先认个错。”
陈婉看了刘浩然一眼。
“他在。
李总,您说。”
“那件事……”
李建国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不那么难看的说法,“后院那次。
监控是我厂里的。
是我让人先看着的,也是我……
后来把这事,用别的说法,讲给周盛听了。”
电话里那句“别的说法”,他自己也觉得烫,很快改口:
“就是‘我有个朋友’。
那一套。
我嘴快。
我对不住。”
陈婉的背脊微微僵住。
刘浩然的耳朵瞬间红了。
不是被叫到名字的那种红。
是“被看见”三个字忽然从电话那头走过来,走进客厅,站在他们中间。
工厂后院。
墙角。
那一次亲。
当时只觉得背后有一点冷,冷在摄像头上。
现在冷的是,这件事被转述过,被听过,被拿去闹过。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指节,一时不知道手该放哪儿。
‘被看见了。
’
‘不是被猜测,是被看见。
’
这个认知让他的耳根发热,连带着那块小敷料都像被烘了一下。
他下意识去看陈婉。
陈婉也正在看他。
两个人对上眼,都有一点窘,却谁都没有把这窘推给对方。
没有谁先说“早知道不该”。
也没有谁先问“你后悔吗”。
陈婉只是把茶杯转正,动作很轻。
她也没有立刻说话。
她的面子和生意,在这一秒里被劈成两半。
一半是气。
气李总嘴快,气那句“我有个朋友”把他们的事送进了不该去的耳朵。
气归气,她还记得李总是合作的人,不是站在对面砸人的人。
另一半却分得很清楚:订单还在,日子还要过,碗筷不能摔。
生意可以生气,不能砸场。
“李总的意思,我们听懂了。”
她说,声音仍旧平,“我们的事,我们处理完了。”
“我听说……”
李建国更小声了,“周盛那边,闹得很大。
我不知道细处,也不该打听。
可我自己心里有数,这里头有我一份。
陈总,小刘,我真不是故意要把事情搞大。
我就是……
当时脑子乱,想着旁敲侧击,结果敲到人身上去了。”
他没有说出自己听谁说的。
陈婉也没有问。
刘浩然张了张嘴,想起额侧那块小敷料,又把伤情的细节全部咽了回去。
录像删没删,他同样一个字都没问。
现在不是追这些的时候。
问了,就把这通已经够烫的电话,做成另一场追查。
他们不做这个。
陈婉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把声音里那点僵硬按下去。
“订单按原计划。”
她又重复了一遍,像是把桌子上的碗筷重新摆正,“其余的,
不必再在电话里展开。
李总愿意把话说开,我们领了。
合作还是合作。”
“那就好,那就好。”
李建国连声说,松了半口气,又没完全松,“小刘还好吗?
我是说……
人还好吗?”
陈婉的目光沉了一下。
“他在家休养。
具体的,我们自己处理。”
这句话把伤情挡在门外。
李建国在那头“啊”了一声,听懂了,不再往下挖。
“那就好,那就好,在家养着最好。
有什么需要厂里配合的,你说话。”
“眼下没有。”
陈婉说,“有进度,按原来的方式报就行。”
“行,行。”
沉默里,刘浩然忽然觉得该说点什么,好让这通已经够难堪的电话别再往下坠。
“李总,没事。”
三个字一出口,陈婉立刻瞪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利。
利到他后面的半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去了。
她没有拍桌子。
可那一看,已经比拍桌子更清楚。
她没有对电话发作,只转向刘浩然,口型很慢,很清楚:
不许替人说没事。
刘浩然的耳根更红了。
他点了点头,把那句“没事”收回去,像是把一块不该端上桌的菜,重新盖上。
‘不是没事。
’
‘头上还贴着,账还没全部结完,怎么能替别人说没事。
’
他以前最会说没事。
没事,盛哥你别生气;没事,我能扛。
这一次,她不准。
年糕在扶手上动了动,察觉到空气不对,跳下沙发,走了。
客厅里只剩下免提里那一点电流声。
电话那头似乎也顿了顿,随即干笑了一下,想把话头往回拉。
“那……
八千套我这边继续赶。
有进度我让人报给你们。
陈总放心就行。”
“好。”
陈婉说。
她的目光还落在刘浩然脸上,直到那句“没事”彻底熄灭,才转回电话。
桌上的茶已经不再冒热气。
阳光移了一寸,照着手机壳上的指纹。
她正要收尾,李建国却像是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
语气轻了些,轻得像随口一问,又不像完全随口。
“对了,陈总。”
“嗯。”
刘浩然也下意识看向那部手机。
陈婉的手指在桌沿轻轻停了一停。
“那两件‘无理’和‘闹’,还打不打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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