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手还在
车门关上的时候,咖啡厅里那口气还没散。
陈永仁没问谈得怎么样,只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把暖风调高了一格。
“先回去?”
“爸,顺路去一下门诊。”
陈婉说,“换药。
我下午约过了。”
陈永仁“嗯”了一声,打转向灯。
后座上,刘浩然靠着软垫,手还是紧的。
陈婉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腿上,慢慢揉开他蜷着的手指。
“结束了。”
她低声说。
“……
嗯。”
“到此为止的意思,就是到此为止。”
他看着她,喉结动了动,像是还想把咖啡厅里那六个字再说一遍,
又把它们咽回去。
车窗外,灯一条一条地往后闪。
陈永仁开车很稳,不抢道,也不问他们桌上到底划掉了哪几个字。
这种不问,反而让后座更安静。
刘浩然靠着软垫,闻见自己衣领上一点点咖啡的味道,
忽然觉得那家店离得很远了。
远是远。
可手上的凉,还没完全退。
门诊在傍晚不挤。
走廊里有消毒水的味道,灯白得有些凉。
候诊椅是硬的。
刘浩然坐了没多久,就下意识把背挺直,生怕谁从旁边经过时碰到他的头。
陈婉把号纸捏在手里,偶尔抬头看一眼叫号屏,又低头看他。
“怕吗?”
“换过几次了。”
他说,“就是……
还是会跳。”
“跳就抓住我。”
他真的抓住了。
护士叫到号,让他坐下,动作很快,旧的敷料揭下来,换上小块的。
有那么一两秒,空气凉凉地贴到伤口上。
刘浩然“嘶”了一声,手指在椅沿上扣紧。
陈婉站在他身侧,没去看那一下拆换的全过程,只按住他的手,让他别乱动。
她把视线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发白的指节上,就是不往那块刚露出来的地方看。
不是不敢。
是这时候看,不像看。
像揭。
“很快。”
护士说,“这几天改小敷料就行。
别沾水,别磕着。
拆线的日子别忘了。”
“记得。”
陈婉应。
盖上新敷料的时候,面积小了很多。
头侧那一块干净的纱布,变成小小的一方,贴在鬓边。
刘浩然抬手想摸,被陈婉拦住了。
“别碰。”
“我看看大不大。”
“不用看。
小了。”
他“哦”了一声,耳根却因为这近距离的叮嘱,微微红了。
回到江景苑,天已经完全暗下来。
电梯门一开,就能听见客厅里电视的声音,声音不大,是新闻。
林秀芬换好鞋,拿着小音箱,正要出门。
“你们回来了?
药换了吗?”
“换了,改小了。”
陈婉说。
“那就好。
妈下楼跳一会儿,九点前回。
浩然今晚别洗头,你看着他。”
“知道。”
陈永仁把钥匙放下,没进客房,自己去了阳台。
玻璃门带上大半,他的影子隔着兰花的叶子,一动一静,像是在看天,
又像是故意把这间屋留给他们。
客厅一下子静了。
楼下隐约传来广场舞的鼓点,远远的,隔着好几层楼,只剩下闷闷的节奏。
阳台门没有关严,风偶尔把兰花的叶子吹得轻轻响。
陈永仁的影子还在,却不回头。
陈婉把包放下,先去客房。
门,照旧留着一条缝。
刘浩然在床沿坐下,像是把一天里硬撑着的骨头忽然卸掉,肩膀塌下来,
连呼吸都深了一寸。
那口气终于泄了。
泄得很彻底,彻底到他愣了两秒,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怕。
是后怕晚到了。
咖啡厅里那些对白、那支笔、那四个被划掉的字,好像这会儿才从耳朵里退出去,
退到胸口,变成一片空。
空完了,人还在。
这才最要紧。
陈婉在他对面停下,看着他。
“手给我。”
他下意识把手递过去。
“还在。”
他小声说。
声音有点哑。
陈婉的指尖小心碰了碰他的鬓边,绕开那块新的小敷料,
只落在耳廓前面那一点还算安全的地方。
很轻。
轻到像是在确认。
刘浩然握住她的手。
握住了,才又说了一遍,这次完整一些:
“手还在。
人还在。
今天也没退。”
陈婉的眼睛热了一下。
她没答那句“没退”,只是俯身,避开他的伤口,浅浅地亲了他一下。
很短。
唇只碰到唇,手还被他握着,没有往别处去。
短到唇上的温热还没散,人已经退开半寸。
客房的灯没有全开,只开了床头那一盏。
门缝里有走廊的光,阳台方向有父亲的影子,可这一下,只属于他们。
刘浩然眨了眨眼,像是没反应过来。
他的呼吸乱了半拍,又自己放轻,生怕呼在她脸上的那点热,会显得太过分。
陈婉却先笑了。
笑意很浅,带着一点自己都承认的耍赖。
“欠着的那个,先预支一声。”
他的手指一紧。
“先……
什么?”
她靠近他,声音低得几乎只剩气。
“老公。”
这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刘浩然整个人都僵住了。
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一直红到脖子。
他张着嘴,一个字都没接住。
陈婉看着他这副样子,又软又想笑,很快把后半句补上:
“剩下的,伤好了再算。”
不是把那句“伤好了再叫”作废。
是先支一小口,剩下的,还是要等。
等拆线,等伤真正好。
刘浩然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过了好几秒,他才听见自己问,声音发飘:
“预支……
还带利息吗?”
陈婉被他问得一愣,随即低低笑出声来。
“你还想要利息?”
“不是……”
他慌忙摇头,又不敢摇得太用力,“我是说,我是说我记着。
欠着的还是欠着。
这一声,我先收着,不代表你已经……
已经还清了。”
“知道了。”
她点头,倒是很认真,“没还清。
先记上。”
‘先记上。
’
‘老公。
’
‘她刚刚叫了。
’
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反复撞,撞得那块小敷料都好像跟着发热。
他又怕这一声只是哄伤员。
怕她看他撑了一下午,心软,才把那两个字先渡过来。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陈婉就似是察觉,用指尖在他掌心点了一下。
“想什么呢?”
“我怕……
你是看我可怜才叫的。”
“可怜不会叫这个。”
陈婉看着他,眼神很亮,也很稳,“预支是预支。
不是可怜你。”
他这才稍稍放下一点,又慌忙点头。
他不敢再讨,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一点,紧到掌心出了薄汗,又怕握疼她,
微微松开,再重新握好。
“疼吗?”
陈婉问。
“手不疼。”
“我问头。”
“……
头也不疼。
就是有点晕。”
“亲一下就晕?”
“不是亲一下。”
他小声更正,“是你叫……
那个。”
“哪个?”
刘浩然:“……”
他不说了。
再问下去,耳根怕是要烧起来。
九点还没到。
楼下的鼓点远了一阵,又近了一阵,到底没有上楼的脚步。
陈婉看了看门缝,把那条缝留在原来的宽度,没再去碰。
“先刷牙去。”
她说,“水别溅到上面。”
“我自己能刷。”
“我知道你能刷。
我看着。”
“你……
也在?”
“我在外面等着你溅到了再骂你。”
“……
那还是你看着吧。”
他轻轻走进卫生间,门也没关严。
刘浩然站在镜子前刷牙,动作很慢,生怕水珠溅到敷料上。
牙膏的味道在狭小的空间里散开,薄荷的,凉。
水龙头开得很小,他连低头都小心翼翼,耳根那点红还没完全退干净。
陈婉没在外面等。
她靠在他身后,手里拿着干毛巾,像是随时要帮他擦,又像是只是想站在这儿。
两人之间只隔着一点点距离,近到能看见他后颈上细小的汗,
也能看见他刷牙时微微绷着的肩线。
镜子里,两个人都在。
他的脸还带着一点没退尽的红,她的目光却渐渐停住了。
小敷料的边缘,露出一圈剃短的头皮。
青青的,茬很硬,是住院那天刮掉的。
再往里,有一截黑线。
细,却清楚。
牙膏泡沫还挂在他嘴角,镜子里的灯把那一截线照得很白,白得近乎冷静。
那是快要成形的疤。
陈婉看着。
嘴张了一下,又闭上。
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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