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我不会还人
过来一趟。
这三个字在屏幕上停了一夜。
十一月五日,下午出门以前,陈婉把手机又看了一遍,把那条地址也看了一遍。
“不去。”
她说。
刘浩然“嗯”了一声。
他本来也没打算去。
可听她这么干脆,还是松了口气。
“那回什么?”
“用我们俩的口径回。”
陈婉看着他,“你来发。
时间、地点,我定。
道歉写好,带过来。
这是最后一次当面。”
“在哪儿?”
“商场。
一楼,连锁咖啡厅,靠窗。”
她说,“人来人往。
不去他的地方,也不让他来江景苑,更不让他来公司。”
刘浩然点头。
他低头打字,先写了时间,屏幕转给她。
陈婉把地点补清楚,一个字一个字核对,没有写那条新公司的地址,
只写了商场一楼、靠窗的位置。
时间、地点、道歉带过来、最后一次当面,都在。
陈婉看了两遍。
“行。
发出去。”
发送。
对面很快回了一个字。
周盛:【好。
】
没有问为什么不去他公司。
也没有再改地点。
刘浩然盯着那个“好”,拇指在壳上摩了一下。
‘来就来。
’
‘来了,就把字写清楚。
’
出门前,林秀芬站在玄关,看看女儿,又看看他额侧的敷料,欲言又止,
最后只说了一句:“去就去,别让人靠近你。
你爸在下面。”
“妈,我们知道。”
车上很安静。
陈婉让他靠着后座,头别碰窗。
广播开得很低,低到几乎只剩沙沙声。
刘浩然看着窗外往后倒的树,手指在膝盖上反复收紧,又松开。
‘我该怕的不是见面。
’
‘是见面的时候,我会不会又先软。
’
陈婉忽然伸过手,按住他的手指。
“软可以,退不行。”
他转过头,有点愣。
“你手都凉了。”
她说,“怕就怕。
但四条不许改。
单独把你叫出去,也不许跟。”
“……
我不跟。”
“嗯。”
陈永仁把车开到商场地下入口,没有熄火。
后座上,陈婉替刘浩然理了理衣领,避开敷料,
又把那份文件袋放到自己包里——里面是病历复印件,不是原件。
“爸,你别上去。”
她说。
“我知道。”
陈永仁看着后视镜,“我在车里等。
有事打电话。
别拖太久。”
“嗯。”
他看了刘浩然一眼,只补了一句:
“人头比话重要。
说完就回来。”
“爸,我知道。”
两人下了车。
商场一楼人来人往,童车、购物袋、广播里循环的促销,把空气挤得很满。
那家连锁咖啡厅就在玻璃门里面,靠窗一排座位,外面是路过的腿,
里面是低声说话的人。
陈婉选了靠窗的位置,让刘浩然坐在里侧,自己坐在外侧。
像是随手坐的。
又像是故意挡着。
“头还晕吗?”
她低声问。
“不晕。”
“真的?”
“有一点沉。
没事。”
陈婉看了他一眼,目光在那块敷料上停了停,又移开,把水推到他手边。
“那你别低头发呆。
疼了就说。”
“……
哦。”
玻璃窗外,人影不停地晃过去。
有人停下来看菜单,又走开。
邻桌两个女孩在拍照,快门声轻轻响。
一切都很平常。
平常到刘浩然几乎有一瞬间错觉,他们只是出来喝杯咖啡。
可他的后背是紧的。
他不敢把后脑靠实,稍稍一碰就提醒他:不是。
陈婉一眼一眼看着他。
看他的脸色,看敷料的边缘,看他有没有把气憋住。
“我在。”
她只说了这两个字。
“嗯。”
三点差五分,周盛来了。
他站在门口先找了一圈,看见他们,步子顿了顿,才走过来。
衣服换过了,下巴也刮过了,可眼睛下面还是青的。
他没有伸手,把一张叠好的纸放在桌上。
“按你们说的,写了。”
声音不响,却绷着。
陈婉看了看对面的位子,没请,也没赶。
周盛自己拉开椅子,坐下来。
她先把那张纸展开,一行一行看。
十一月二日,写了。
老湘村,写了。
两次,写了。
头皮裂伤、缝合、输血、住院,也写了。
看到一半,她的手指停住了。
有四个字,夹在句子中间,像一块洗不掉的油。
一时冲动。
“这四个字划掉。”
她把纸推回去,声音平得没有起伏,“第一条写着呢。”
周盛的脸沉了一下。
“我写的是事实,后面那句只是——”
“只是什么?”
陈婉抬眼,“只是给暴力找一个好听的说法?”
“人总有失控的时候。”
周盛的声音发硬,又很快压下去,像是不想在这排靠窗座位上被人听去,
“我不是要抵赖,我已经写了日期,写了地方,写了次数。
那四个字,只是当时的情形。”
“当时的情形就是你动手。”
陈婉说,“情形再多,也不是借口。”
周围有人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咔咔响。
她没有避开那些耳朵,也没有抬高声音。
“暴力不是爱。”
她说,“当场划掉。
手写补正。
现在。”
周盛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看了刘浩然一眼,像是想从这边找一句软的。
刘浩然没帮他接。
只是把那杯还没动的水往里推了推,挡住自己额侧的敷料,又像是什么都没挡。
周盛终于掏出笔。
笔尖在那四个字上重重划了两道,又在旁边写下补正:此句删除。
不是一时冲动。
是我打了人。
字迹比正文难看,却清楚。
陈婉又看了一遍,直到那四个字彻底死在笔道下面,才把纸拿回来。
“第二条。”
她从包里取出复印件,推到他面前,“住院的账,按票对。
后面拆线、复查、换药,凭票另结。
原件不给你。”
周盛翻了翻,没再争原件,点了点头。
他的视线不可避免地擦过刘浩然额侧的敷料,很快又躲开,像是烫到了,
又像是不服这烫。
陈婉把复印件收回袋里,动作不缓不急。
“对过了就收好。
后面的票,另结。”
第三、第四条,他已经签了名。
签名很用力,力透纸背,却像赌气。
“这几条,我签了。”
他说,目光却仍旧落在他们两个之间,慢慢地,不甘心地,
“可我还是不信你们以前……”
后面的字,他没说完。
陈婉看着他。
“信不信是你的事。”
她说,“第四条是你不许再说。
不论对谁。”
周盛的手指在桌沿收紧,又松开。
咖啡厅里有人笑了一声,很远,跟他们无关。
他忽然转向刘浩然,压低声音:
“浩然,你跟我出来,我只说两句。
就两句。”
刘浩然坐直了。
椅背抵着肩,伤口轻轻跳了一下,他没去摸。
陈婉的手指在桌下碰了碰他的手腕,很轻,却是一个不准他起身的意思。
他本来也没打算起。
“盛哥。”
这两个字出口,周盛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很快又暗了。
因为后面跟着的,不是单独出去。
“四条是我们俩的口径。”
刘浩然说,“没有什么要单独跟我说的。”
周盛的嘴唇动了动。
“我有些话,只想跟你说。
以前的事,总该留一句——”
“以前的事我记得。”
刘浩然打断他,声音不高,却稳,“恩也记得。
可记得,不是把人还回去。”
他看了陈婉一眼。
她没替他说话,只看着他。
那一眼里没有催,也没有松。
是把位置留给他。
刘浩然转回头。
胸口里那点愧疚还在,像一块没化开的冰。
可冰再冷,也不许他往后退。
“我不是要你现在解释——”周盛还想再往前凑半步。
“盛哥,我不会还人。”
这句话说得很慢。
慢到空气都薄了一层。
刘浩然看着他,没有躲,也没有再往前加一个对不起。
对不起是旧情。
还人是另一件事。
这两件,不能放在同一张桌上。
周盛像是被这六个字顶住了,脸色先白,再慢慢涨起一点青。
他坐在对面,人来人往都映在玻璃上,却没有谁真的停下来听他们说什么。
这不是私了的密谈。
这是把话放在明处,不带回别处再改口。
他的目光越过陈婉,死死盯着刘浩然,又忽然软下来,问了一句几乎听不清的话:
“她还恨我吗?”
刘浩然还没开口。
陈婉已经替他答了。
她看着周盛,没有眨眼。
声音不大。
却没有给下一句留位置。
“到此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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