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这两份工资
那条消息还躺在茶几上。
周盛:【可以见面谈。】
从快十二点,一直躺到午后。
阳光从窗帘缝里切进来,切在手机壳的边上,一动不动。
刘浩然看了它很多次。
陈婉也看了。
谁都没有伸手去回。
快十二点那会儿,他差点回了。
打了两个字:盛哥。
又删掉。
陈婉当时就按住他的手腕,指甲轻轻掐了一下。
“先别动。”
“我只是……”
“只是什么都别先回。”
她说,“见不见,在哪见,不是他一句话就能定的。”
午饭是林秀芬熬的粥。
她看了两人一眼,没问屏幕上写了什么,只把碗推到刘浩然面前,
说吃完歇一会儿,别对着手机愣神。
陈永仁把筷子放下,说下楼一趟,水果没有了。
临走前,他又看了看刘浩然额侧的敷料。
“别老低头。”
“哦。”
门关上以后,客厅忽然空了。
主卧里传来一声轻轻的“咔哒”,是林秀芬进去午睡。
年糕从沙发底下钻出来,在茶几腿上蹭了两下,又自己走了。
下午过得很慢。
刘浩然被陈婉赶回客房躺着。
他把天花板看了一会儿,还是那块天花板。
他听得见餐厅那边键盘轻轻敲,敲几下,停一停。
茶几上的手机,她没让他带进来。
就放在外面,屏幕朝上。
像一枚随时会响的雷。
他忍了又忍,还是踩着那双深灰色的拖鞋,探出半个身子去看。
没有新消息。
还是那一行。
可以见面谈。
‘他在等我们去。
’
‘去哪儿,他说了算吗?
’
陈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门缝外。
“看够了没有?”
刘浩然赶紧坐回去,“我就是……
看看。”
“看也没用。”
她把那部还亮着的手机拿进来,在床沿坐下,“有笔账,现在清。”
客房的门,照旧留着一条缝。
缝里有走廊的光,也有主卧方向极轻的呼吸声,远,却提醒他们,
这屋里不只两个人。
陈婉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上。
“先不回。”
她把声音压得很低,“见不见,在哪见,等一笔账清了再说。
妈在午睡,爸还没上来。
细节,就我们俩说。”
刘浩然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
他早知道会有这一笔。
从出院到现在,这笔账一直压在他枕头底下,比伤口还醒目。
“我翻给你看。”
他低声说。
“你自己看也行。”
“我想让你在。”
陈婉看他一眼,点了点头。
他点开微信,小心地往上翻。
出事之前的对话框,他仍旧不看。
再往上,是一条一条按月转来的记录。
排列得很整齐,像一份不该存在的工资条。
按月到来,从来没有断过,也从来没有一个能拿到台面上、
对别人说得出口的名字。
备注栏里,四个字没有变过。
自愿赠与。
金额他看都没看。
不是看不清。
是他忽然觉得,任何数字写出来,都像在给自己称分量。
‘拿了这么久。
’
‘还写得这么干净。
’
‘干净个屁。
’
陈婉看见了那些记录,没有追问数目,只把声音压得很低:
“还在你账上?”
“在。”
“要现在退?”
“要。”
刘浩然点头,点得很重,“住院的那笔,已经从预交金里结清了。
两笔账,分得开了。
以前记下,是怕乱。
现在不乱了。”
他抬起眼,看着她。
门缝外没有脚步声。
他才把后半句说完。
“这钱不退,我没脸跟你谈以后。”
陈婉的眉心立刻皱起来。
“谁许你这么说自己?”
“老板娘,我是说真的。”
他的声音发紧,又下意识看了一眼那条门缝,把音量再压下去,
“这钱在我这儿一天,我腰就直不起来。
我不还,就不配跟你谈以后,也不配去见面,收他的道歉。”
“刘浩然。”
她叫的是全名。
客房里一下子静了。
窗外有风,把阳台那边兰花的叶子吹得轻轻响。
陈婉坐得很近,却没有立刻碰他。
她先看着他,看他耳根一点点红起来。
不是害羞。
是羞。
羞自己拿过那几笔按月转来的钱。
羞自己到现在还要把“配不配”三个字咬在牙上。
“你听好。”
她说。
“公司那份是你挣的,一分都不许退。”
“我没说公司那份——”
“我怕你搅在一起否掉。”
陈婉看着他,“你在公司干活,拿的是工资。
加班、对账、跑腿,那是你一笔一笔挣来的。
谁都不许拿它来羞辱你,包括你自己。”
刘浩然的眼眶热了一下。
不是委屈。
是被人把两份钱生生掰开的时候,那点羞耻终于有了地方放。
一份是他干出来的。
一份是他不该拿的。
不能混。
刘浩然张了张嘴。
喉咙里那点自我作贱的话,一下子卡住了。
“眼线钱是旧账。”
她把那三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像只说给他一个人听,“退,是你清你的账。
不是求他。
更不是见面的门票。”
“我没有求他。”
“那你刚才说的‘不配’,是什么?”
他哑了。
敷料下面的伤口忽然跳了一下,像是也被这句话撞到。
陈婉的火气和心疼搅在一起,谁也压不过谁。
她伸手,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不重,却毫不让。
“不许你把话说得这么贱。”
“我……”
“你以为把这钱退了,就能把自己说成配不上我的人?”
她盯着他,“清账是清账。
不是让你跪着谈以后。
以后是我们俩的事。
你把你自己作践了,我不同意。”
刘浩然的喉结滚了一下。
‘她生气了。
’
‘不是生他的气。
’
‘是生我的。
’
这句话比任何安慰都重,也比任何安慰都烫。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好几秒,才慢慢把掌心翻过来,回握住她。
“那……
我退。”
他小声说。
“退。”
陈婉点头,“如数。
备注写清楚。”
“写什么?”
“还款。”
她说,“别再写别的。
别再给这钱找一个体面的名字。”
刘浩然点开转账。
他把按月转来的那些,一笔一笔对回去,对到原来的位置,一个多余的字都没写。
备注栏里,两个字。
【还款】
他的拇指在“发送”上面停了停。
指腹有一点凉。
‘备注是还款。
’
‘不是赠与,也不是对不起。
’
‘就是还。
’
陈婉没催。
她只是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像是要把这一下,也一起看完。
发送。
页面转了一圈。
转账成功。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手机在掌心里轻轻震了一下,随即又安静了。
窗外的光,不知什么时候偏了,从白亮变成浅浅的橘。
傍晚将近。
刘浩然把屏幕按亮,又按暗,像是还不敢相信这件事已经做完。
“退了。”
他说。
“嗯。”
“不是求他。”
“不是。”
他又重复了一遍,像是说给自己听:“是清我的账。”
陈婉“嗯”了一声,这次带一点软。
她的拇指在他指节上蹭了一下。
“以后的事,跟这笔钱没关系。”
“那……
他要是为这钱找上门呢?”
“找上门也是找你清账,不是找你认错。”
陈婉说,“这钱本来就该回去。
回去了,他没有把柄,你也没有把柄。”
刘浩然点了点头。
点完,又轻轻“嗯”了一声。
走廊里仍旧没有人。
主卧的门也没开。
客房这条门缝里,光已经不像午后那么白,斜斜的,带着一点傍晚的灰。
年糕忽然从门缝底下挤进来半个脑袋,看了他们一眼,又退了出去。
刘浩然靠在枕头上,慢慢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吐得很长,长到他自己都有点发空。
‘退了。
’
‘腰还是有点直不起来。
’
‘可至少,这笔,不在了。
’
陈婉没走。
她就坐在床沿,看着窗外一点点暗下去,
像是要把这间客房里刚刚清掉的那一点脏,也一起看着落定。
傍晚的风从窗缝里慢慢进来,带着楼下人家炒菜时飘上来的一点点淡淡的饭香。
他转过头,想再看她一眼。
床头柜上的手机先亮了。
屏幕上先跳出两个字。
已读。
然后是一行。
周盛:【过来一趟。】
刘浩然的背脊绷直了。
几秒之后,又来一条。
下面是一个地址。
他新公司的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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