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别想马
第三百四十二章 别想马
第二天清晨,五个人准时站在栅栏外。
间距三步,面朝马场,跟昨天一模一样。
风比昨天大。从北面灌过来的时候带着碎冰碴子,打在脸上像细砂。竹笔的鼻尖冻得通红,嘴唇发白,但站得很直,眼睛盯着正前方某个固定的点,一声不吭。
蔓生搓了一下手。
猎风蹲在最右边,眼皮都没抬。
蔓生的手僵在半空,慢慢放下来,插回袖子里。
栅栏那边,马群缩在场地远端。首领趴在雪地上,下巴搁在前蹄上,跟昨天的姿势没有任何区别。
两个时辰。
猎风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雪。
“明天继续。”
五个人往回走,脚步比昨天更僵。根走在最前面,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脚趾在靴子里缩成一团,每一步都踩得很重。
竹笔走在最后。
他回了一下头。
栅栏里,有一匹棕色的母马站起来了。它面朝他们的方向,耳朵竖着,但没有走近。
竹笔把头转回来,跟上队伍。
没有跟任何人说。
……
中午,厨房那边飘出一股不一样的味道。
禾蹲在灶台前,面前摆着一排捏好的面皮卷子,里面塞着鹿肉碎和一小撮切得极细的野葱。葱是灵土里种出来的,只有拇指粗,绿得滴水。
第一锅上屉。
蒸汽顶开盖子的时候,月凑过来看。
面皮全裂了。馅从缝隙里挤出来,肉汁淌得到处都是,葱碎黏在蒸屉上,像一锅热腾腾的浆糊。
月笑得蹲在地上捶灶台,眼泪都出来了。
禾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经历了否认、愤怒、接受三个阶段,总共用了两息。
她把第一锅铲掉。
面皮厚度减半,捏合的位置换到侧边,收口多拧了一圈。
第二锅出来的时候,月凑过去,先看了两息,没笑。
两人各拿了一个,咬开。
面皮韧而不破,肉馅裹着葱香,汁水烫嘴。
对视。
同时点头。
禾把剩下的扣上盖子藏到灶台最里面,拍了拍手上的面粉。
“第三锅再说。”
……
木宏被陆尧禁止参与训练之后,整个人像一把没有靶子的矛,满营地乱晃。
下午他晃到了识字课的教室外面,本来只是路过。
松在里面领读,声音传出来,一群人跟着念,参差不齐。
木宏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被松看见了。
“进来。”
“我就听听——”
“上月的考核你缺了十七个字。进来。”
木宏坐在最后面那排石凳上,左臂搁在桌面上,右手捏着一根炭笔,在竹简上一笔一划地写。
“巡”字的第一笔歪了。第二笔更歪。写到最后一笔的时候,炭笔尖断了,留下一条拖出去半尺长的黑线,像蚯蚓爬过的痕迹。
竹笔从门口路过,往里瞥了一眼。
嘴角动了一下。
木宏抬头。
“看什么看,你去站马桩。”
竹笔跑了。
松走过来,看了看那个“巡”字,叹了口气。木片往上一盖,擦掉。
“重写。”
木宏低头,又拿起炭笔。
……
书房。
陆尧从皮囊里抽出第二封竹简。盐的字比第一封更工整了,刻痕匀称,该深的深,该浅的浅。
四行。
“一、日出盐十二斤,卤水蒸馏法试行,出盐率较旧法提升约七成。”
“二、探洞至三十五步。铜绿带加宽,铸判断主矿体距离不超过十步。”
“三、矮人训练第五天。铸令九十七人全部上城墙站两个时辰,无一人离位。”
第四行的字明显小了一号,刻在竹简最末端。
“矮人不善于作战,但服从性尚可。”
陆尧的指腹在这行字上摸了一下。
他把竹简收进木匣,在挂墙的木板上“铜绿”旁边又加了一行——“主矿体:十步内。”
……
养殖区暖房的门推开,热气扑面。
幼兔挤在炕面上,绒毛厚了一层,叠在一起像一堆会动的灰白色毛团。禾蹲在兔笼前面数数,嘴唇无声地翕动。
“存活率比预期高了两成。”她回过头。
陆尧蹲下来。
一只兔崽从毛团里拱出来,歪歪扭扭地蹭到他手边,张嘴啃他的手指。
牙还没长齐,啃上去一点都不疼。
陆尧没缩手。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确实是往上的。
羽站在暖房门口。
她看了两息,没出声。
转身,走到角落,弯腰给炕头的水盆添了一瓢水。
……
第三天。
五个人站到第一个时辰快结束的时候,栅栏那边出现了变化。
棕色母马从马群里走出来了。
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停顿一下,像在确认脚下的雪是不是安全的。走了十几步,停住,低头吃草。
它没有看栅栏外的五个人。
但位置比昨天近了二十步。
竹笔的呼吸轻了一拍。其他四个人也注意到了,但没有人动,没有人出声。
两个时辰结束。
猎风照例说了那句“明天继续”。
四个人往回走,猎风叫住了竹笔。
“你站的时候在想什么?”
竹笔眨了一下眼睛。
“在想今天识字课要学的五个字。”
猎风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笑容在冷风里裂开。
“行,就这么想。”
他拍了拍竹笔的肩。
“别想马。”
……
傍晚。
小黑叼着一根骨头满营地跑。
大笨在后面追,速度感人,一步顶小黑半步,追了一圈,距离反而拉远了。铁头趴在暖房门口,一动不动,像一块长了鳞片的石头。
小黑绕回来的时候,前腿绊在铁头背上。
骨头飞出去,划了一道弧线,砸在正劈柴的木宏脚面上。
木宏低头看了看骨头。
又看了看歪倒在地上、四脚朝天、一脸无辜的小黑。
他抬起左臂——
又放下来。还没好。
小黑看准了这个空当,一翻身叼起骨头就跑。
木宏追了两步,放弃了。
“等老子手好了收拾你。”
篁路过,看了一眼,吹了一声短哨。
小黑的耳朵竖了一下,尾巴摇得更欢,跑得更快了。
……
夜里。
陆尧巡营,走到常备军营房外面。
窗户透出火光,里面有说话声,还有低沉的笑。
他没进去。
站在窗下听了一会儿。
几个老战士在教新编入的青藤氏年轻人绑绷带。有个叫草环的,把绷带缠成了死结,自己解不开,急得满头汗。旁边的人笑得前仰后合。
“你这要是在战场上,伤的不是敌人是自己的手——”
又一轮哄笑。
陆尧嘴角动了一下。
转身,继续走。
……
第四天。
棕色母马的位置又近了。
距离栅栏不足十五步。
更关键的变化在它身后——一匹年轻的红棕色公马也从群里走出来了,停在母马后面五步的地方,侧着头,看栅栏外的人。
蔓生的呼吸急促起来。
“别动。”猎风的声音很低。
蔓生咬住嘴唇,把目光拉回正前方。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指节发白,但身体纹丝不动。
远处,马群首领全程趴在原地。它的头搁在前蹄上,眼皮低垂。
但耳朵一直朝着栅栏方向竖着。
黑鬃公马从首领身边站起来。
它慢悠悠地踱步,穿过马群,走向猎风所在的方向。蹄声踩在雪上,一下一下,很均匀。
走到栅栏边,停下来。
隔着栏杆,它朝猎风打了个响鼻。鼻息喷在木头上,蒸出一小团白雾。
猎风没理它。
目视前方,站得跟木桩一样。
黑鬃公马等了两息。又蹭了蹭栅栏,蹭出两声闷响。
没人搭理。
它自己转了个圈,走了。
走了十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猎风还是没动。
黑鬃公马打了个响鼻,这一声比刚才重,带着点不满。然后它甩了甩尾巴,真走了。
栅栏外,五个人站在原地。
远处,马群首领趴在雪地上,一直没起来。
但竹笔在余光里看见——
首领的尾巴甩了一下。
幅度很小。
只甩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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