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灭绝人伦的罪恶
他闭上眼睛,泪水从眼缝里挤出来。
“孩子……也没了。生下来就是个死胎。我亲手埋的,就埋在她旁边。”
姜清越静静听着,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后来,那个人来了。”吴老爷睁开眼睛,眼中满是血丝。
“他姓袁,叫袁傅。说是什么江南来的商人,说是能帮我们渡过难关。”
袁傅。
那个名字,像一根刺,扎进姜清越心里。
“他给我们送粮。”
吴老爷的声音变得干涩。
“白花花的大米,一袋一袋送到家里。他说不要钱,说就是看我们可怜,想帮一把。我……我信了。我以为遇见了活菩萨。”
“可他送了几回粮之后,就开始说别的事。”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
“他说,他手里有一批孩子。都是孤儿,没人要的,在路上也养不活。与其让他们死在半路,不如……不如……”
他说不下去了。
姜清越的心猛地一沉。她忽然意识到,接下来要听到的,可能比她想象的还要可怕。
“不如什么?”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冰,砸在吴老爷心上。
吴老爷的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不如……物尽其用。”
在那个人人饥饿到了要发疯的时候,物尽其用是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屋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姜清越的手指猛地攥紧。腕间的玉镯剧烈发烫,烫得她几乎握不住拳。
耳边仿佛又响起了那些孩子的哭喊——这一次,她终于听懂了那哭喊里的绝望。
那不是病痛,不是饥饿,不是离乡背井。
那是……被吞噬的恐惧。
“他让我们……把孩子……”吴老爷的声音已经破碎得不成样子,“他说,那些孩子没有主,死了也没人知道。他说,这是天意,老天爷让这些孩子来,就是给那些有钱无粮的人家……续命的……”
姜清越闭上眼睛。
那些活生生有血有肉有感知的人,却在那样动乱的年月,被当成了食物。
“我……我没答应。”吴老爷捂着脸,泪水从指缝里流出来,“我虽然饿得快死了,可我还是人,怎么能……可后来,后来……”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哭腔:“后来他们找了别家!钱家、孙家、李家,都答应了!他们背着我们,偷偷……偷偷……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已经好几个月了。那时候,街上已经……已经很少有孩子了……”
姜清越的指甲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传来,却盖不过心头的寒凉。
“你知道那些孩子是怎么没的吗?”
吴老爷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神却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有的……是活着的时候,就被……被……”
他说不下去了。
姜清越也不想再听下去了。
她忽然明白,那庙里供的,不是什么神,也不是什么鬼。是那些孩子的怨念,是那些无法超度的、被至亲之人吞噬的魂灵。
那红布上的群童画像,那些密密麻麻的黑眼睛,不是画师凭空想象的。是那些孩子临死前的眼睛,被刻进了画师的心里,又被一笔一笔,描在了那块红布上。
而那些建庙的人,他们以为烧几炷香,磕几个头,就能让那些孩子安息。可他们忘了,那些孩子不是来求香火的。他们是来索命的。
“后来呢?”燕隐野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冷得像冬日的冰。
吴老爷的眼泪还在流,声音却渐渐平静下来,像是已经说到了最可怕的地方,反而没有什么可恐惧的了。
“后来……灾过去了。袁傅走了,听说去了京城,我们再也没有见过他。”
他说,“我们几家……活下来了。用那些孩子……换来的粮食和银两,活下来了。生意也慢慢做起来了。钱家开了绸缎庄,孙家开了药材铺,李家开了粮油行……我们吴家,也靠着那片林子,发了家。”
他的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可报应来了。”
“我们几家的孩子,一个个都养不大。生一个,死一个;再生,再死。有的生下来就是死胎,有的养到两三岁就夭折了,有的一落地,就睁着眼睛,望着你,那眼神……那眼神就像那些孩子。”
他猛地捂住脸,浑身剧烈颤抖。
“我过继来的那个侄儿,养到十岁上,活蹦乱跳的,有一天忽然就掉进池塘里了。救上来的时候,已经……已经没气了。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我,那眼神……那眼神跟那些孩子一模一样!”
他伏在地上,嚎啕大哭,那哭声不像人,倒像一头濒死的兽。
“我知道,我知道是报应!是那些孩子来讨债了!他们一个一个,来找我们索命!可我有什么办法?我有什么办法!那时候,我们都快饿死了!我们也是没办法啊!”
他的哭声在屋中回荡,凄厉,绝望,听得人头皮发麻。
姜清越望着他,心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愤怒,悲哀,厌恶,还有一丝近乎无力的怜悯。
她见过很多恶人。秦啸云那样的,为了权位可以害死亲兄;秦明兰那样的,为了嫉妒可以设毒计陷害。
那些人的恶,她可以恨,可以斗,可以亲手将他们绳之以法。
可眼前这个人,这个跪在地上哭成泪人的吴老爷,他的恶……该怎么说?
他不是为了权位,不是为了钱财,不是为了嫉妒。他只是想活下去。
他的爹娘饿死了,他的婆娘饿死了,他的孩子也饿死了。
他什么都没了,只剩下一条命,和快要把他逼疯的饥饿。
然后有人告诉他,你可以吃那些孩子卖那些孩子,活下去。
他一开始拒绝了。可后来,那些孩子还是被吃了。
不是他吃的,是别人吃的。但他知道,他默许了,他装作不知道,他心安理得地接受了那些用孩子的命换来的粮食。
他是恶人吗?
是。
可他的恶,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发生的?
姜清越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她只知道,那些孩子的哭喊,她听得清清楚楚。
他们不管吴老爷有没有苦衷,他们只知道——疼,太疼了,疼得他们十六年了,还在哭,还在喊,还在疼。
“吴老爷。”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压在吴老爷心上。
“我可以救你女儿。她什么都不知道,那些事不是她做的,那些债不该她来还。”
吴老爷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她。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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