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十六年前
姜清越快步上前,俯身查看那少女的症状。
抽搐,口吐白沫,面色青灰,牙关紧咬,瞳孔……她翻开少女的眼皮,瞳孔已有些涣散。
是急惊风。而且是很重的那种。
她忽然想起那本医书——那本从孙神医指点下买来的医书里,有一章专讲“急惊风”的救治之法。
书中详细记载了数种症状、数十种针法、上百种药方。其中有一种极罕见的症状,与此女此刻的表现几乎一模一样。
书中说,此症名“风痰闭窍”,乃痰热内盛,蒙蔽心窍所致。若救治及时,尚有生机;若延误片刻,神仙难救。
救治之法,需先以银针开窍,再以汤药清热化痰,前后须得整整三个月调理,方能断根。
姜清越回头,看了燕隐野一眼。
燕隐野微微点头。
姜清越转过身,对跪在地上磕头的吴老爷道:“吴老爷,令嫒的病,我能治。”
吴老爷猛地抬头,眼中满是狂喜和不敢置信。
“但有一个条件。”姜清越一字一顿,“我要知道——那座庙里,究竟供的是什么。”
吴老爷愣住了。
他跪在地上,满脸泪痕,望着姜清越那张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脸,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床上的少女又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堵着,上不来,下不去。
吴夫人扑过去,哭得撕心裂肺:“老爷!你快说啊!什么庙不庙的!女儿的命要紧啊!”
吴老爷的眼泪哗哗地流。
他看看床上奄奄一息的女儿,看看哭成泪人的妻子,又看看姜清越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逼迫,没有威胁,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说到做到。
你说了,我救她;你不说,她死。
“我说……我说……”
吴老爷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沙哑,破碎,带着十六年积压的恐惧和愧疚。
“那庙里供的……不是神……”
他的眼泪扑簌簌地落,落在地上,砸出一个个湿痕。
“是……是鬼。”
姜清越没有再问。
她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自打有了那本医书,她便养成了随身带几根银针的习惯,以备不时之需。
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把她的衣服解开,露出胸口和后背。”她吩咐道。
吴夫人连忙上前,手忙脚乱地解开女儿的衣襟。姜清越拈起一根银针,在烛火上燎过,凝神,下针。
一针,扎在膻中。
两针,扎在心俞。
三针,四针,五针……那医书上记载的针法极其繁复,每一针的深浅、角度、停留的时间都有严格讲究,稍有不慎便会要了患者的命。
但姜清越的手很稳。
她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拈着细细的银针,如同拈着一支笔。
一针一针,稳稳地扎下去,不抖,不停,不犹豫。
屋中一片死寂。吴夫人捂着嘴,不敢发出声音,眼泪却止不住地流。
吴老爷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肩膀剧烈地耸动。丫鬟们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
燕隐野立在门边,目光落在姜清越专注的侧脸上。
那侧脸被烛光映得柔和,眉眼间却透着一股沉静的、不容置疑的笃定。
她不是大夫,此刻却比任何大夫都要从容。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一刻钟,两刻钟。
姜清越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陆聆上前,用帕子轻轻拭去。她没有抬眼,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手下的针依旧稳稳地扎着。
终于,少女的抽搐渐渐停止。
她的身体不再绷紧,而是软软地瘫在床上。喉咙里的“咯咯”声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平稳的、细微的呼吸声。青灰的脸色渐渐褪去,转为苍白——依旧是苍白,却不再是那种死人的苍白。
又过了片刻,少女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嘴里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呻吟。
“囡囡!”吴夫人扑过去,握住女儿的手,哭得浑身发抖。
“囡囡!你醒了?你看看娘!你看看娘啊!”
少女的眼皮动了动,最终没有睁开。
但她的手指,在吴夫人掌心轻轻蜷了一下。
那一下,太轻了,轻得几乎察觉不到。
但吴夫人感觉到了。
她抱着女儿的手,哭得说不出话来。
姜清越收针,用帕子拭了拭额角的薄汗,站起身,对吴老爷道:
“她暂时稳住了。但这只是第一步。要根治,还需几副药,调理至少三个月。而这三个月里——”
她顿了顿,垂眸看着跪在地上、老泪纵横的吴老爷。
“我需要吴老爷的配合。”
吴老爷抬起头,望着姜清越。那眼神里有感激,有愧疚,有恐惧,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秦姑娘……”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你是活菩萨。”
姜清越没有接这话。她只是静静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吴老爷终于崩溃了。
他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砖地,肩膀剧烈地耸动,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哭声。
那哭声里,有十六年的恐惧,十六年的愧疚,十六年午夜梦回时甩不掉的噩梦。
“我说……我全说……”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上。
“那一年……中州大灾……”
那是十六年前。
中州大旱的第三年。
吴家那时还不算太富,只是洛城外一个小林场主,靠着几片山林勉强糊口。
灾荒一来,粮价飞涨,他那些木材根本卖不出去,家里存粮吃光了,山上的树皮也剥光了,眼看着一家老小就要饿死。
“我爹娘,都饿死了。”吴老爷的声音空洞而遥远。
“就在我眼前,饿死的。我眼睁睁看着他们,一口一口,喘不上气,最后……没了。我连给他们找口棺材的钱都没有,就用破席子卷了,埋在后山。”
他的眼泪无声地流。
“我婆娘,那时候怀着孩子。饿得皮包骨头,还得出去挖野菜、剥树皮。有一回,她晕倒在山上,我找了一天才找到,背回来,用仅有的一把米煮了粥,喂给她喝。她不肯喝,说留给孩子……可孩子还没生下来,她也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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