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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二章:他一定会来


阿余的手从闻昭脸上收回去的时候,指尖还带着一丝温热。

她转过身,朝火堆走去,背影在破庙的墙壁上投下一个扭曲的、巨大的影子,闻昭看着那个影子,偷偷活动了一下手腕。

随后,她看着阿余弯下腰,从火堆旁捡起那根她之前拨火的树枝。

树枝的一端在火里烧过了,变成焦黑的炭尖,隐隐泛着暗红色的光。

阿余把那根树枝握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像是在端详一件趁手的工具,她的动作很平静,似乎这件事对她而言,非常容易。

“裴少夫人,”阿余转过身来,手里的树枝垂在身侧,炭尖上的暗红色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细细的弧线,“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你说这么多吗?”

闻昭靠在柱子上,她喘了口气,眼眶红了,嗫嚅着嘴唇,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阿余的脚步顿了一下,她看着闻昭,那双眼睛里似乎有水光一闪而过。

阿余说,“裴少夫人,我这辈子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么多话,也没有人愿意听我说这么多话。”

她朝闻昭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鞋底踩在破庙的碎石地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根树枝在她手里微微晃动,炭尖的暗红色像一只半闭的眼睛,在一明一灭地眨着。

“所以……”阿余在闻昭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轻得像是在哄一个即将入睡的孩子,“我说完了,你也听完了,裴少夫人,我跟你一起上路。”

她举起那根树枝,炭尖对准了闻昭的咽喉。

火红在她眼前晃动的那一瞬间,闻昭动了。

她不是突然弹起来的,而是一种几乎没有征兆的、从极度静止到极度爆发的瞬间切换——只见她的双手从身后猛地抽出来,阿余这才发现绳子已经从手腕上脱落了!

与此同时,闻昭单手握拳,右拳带着腰背旋转的力量,精准地砸在阿余持棍的手腕上。

阿余的手指一麻,树枝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在地上的时候炭尖朝下,戳进泥土里,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冒出一小缕青烟。

阿余的反应也很快。

她几乎没有因为手腕被击中而停顿,左手已经条件反射地朝闻昭的面门挥了过来,那只手在半空中五指张开,指尖弯曲成爪状,目标直指闻昭地眼睛!

但闻昭更快。

她在警校格斗课上练了四年的肌肉记忆在这一刻全部被激活了。那些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训练,那些在垫子上摔了无数次、爬起来、再摔、再爬起来的日子,那些被教官吼到耳朵发麻、被对手打得浑身青紫、却在每一次倒下后咬着牙重新站起来的时刻——所有这些,在她身体里沉淀了整整四年,在这一瞬间全部爆发了出来。

她侧头避开阿余的那一爪,左手握住阿余伸过来的手腕,右手肘部从下往上猛击阿余的肘关节内侧——阿余的手臂在闻昭的肘击下猛地弯曲,整个人的重心向前倾倒,闻昭顺势扭转身体,将她的一条手臂夹在腋下,身体后仰,双腿蹬地,把阿余整个人从地面上拔了起来,然后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破庙的地面是夯土的,硬得像石头。阿余的后背砸在地上的那一声,沉闷而结实,像一袋湿沙子从高处坠落,紧接着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闻昭已经翻身骑在她身上,膝盖压住她的肘窝,一只手死死按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从腰间抽出那把她随时带在身上的小刀——刀刃不长,三寸来长,但足够锋利。

刀尖抵在阿余的颈侧,没有刺进去,却紧紧贴着她的皮肉,金属的寒意令人忍不住颤栗。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钟。

阿余躺在地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眼睛瞪着闻昭,瞳孔里倒映着火光和刀刃的反光。

她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茫然,她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你怎么解开的?”

闻昭骑在她身上,呼吸也有些急促,但手稳得像磐石,她说:“也许你绑我过来的时候没注意,地上有碎瓦片。也许你觉得你的故事很悲惨,但我不想跟你一块上路,咱俩不熟。”

阿余:“……”

少钦,她闭上了眼睛,沉沉的呼出一口气。

闻昭没有放松警惕。她从阿余身上翻下来,把她的双手反剪到背后,用那根从自己手腕上脱落的绳子把阿余的手腕结结实实地绑了起来,她用的是警校教的捕俘结,越挣越紧,除非有刀,否则不可能解开。

她绑完之后,甚至笑着点了点阿余的手腕,“这才叫专业的绑法。”

阿余闭着眼睛躺在那,整个人生无可恋。

绑完之后,闻昭站起来,后退了两步,确认阿余没有可能挣脱,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带着从晚上到现在积攒的所有疲惫,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经过喉咙的时候带着一丝腥甜。

她低头看着阿余,阿余侧躺在地上,手腕被绑在身后,身体微微蜷曲,月白色的褙子上沾满了泥土和灰烬。她不知何时又睁着眼睛,看着火堆跳动的火焰,脸上没有表情,像一尊被遗弃在废墟里的、断了臂的旧佛像。

闻昭没有再看她。她转过身,走到火堆旁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燃烧着的树枝。炭火在她手中跳动,橘红色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沾满灰尘和汗水的脸照得明明暗暗。

她走到破庙门口,推开了那扇半塌的木门。

夜风猛地灌进来,带着旷野里特有的、混着泥土和枯草的清冽气息。闻昭站在门口,把那根燃烧的树枝高高举过头顶,然后用力朝着破庙外那片漆黑的旷野挥了挥。火焰在夜风中拉长、变形、剧烈地跳动,像一个无声的、却比任何呼喊都更响亮的信号。

她不知道裴植在哪里。她不知道裴植能不能看见这团在黑暗中舞动的火焰。她甚至不知道裴植是不是还在找她。

但她知道,他一定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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