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掌墨师
第二十三章 掌墨师
这靠山屯的消息,跑得比风都快。
赵国栋前脚刚把田嫂子送走,后脚赵木匠一眼看好夜啼郎的事儿,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屯子。
不到晌午,赵家院门口就热闹起来了。
“吁!驾!”
伴随着一声吆喝,一辆装得像小山一样的牛车,晃晃悠悠地停在了赵家门口。
赶车的是田嫂子的男人,田大壮。
这汉子人如其名,壮得跟头牛似的,就是三棍子打不出个屁,实诚。
“国栋!卸车!”
田大壮跳下车,手里挥舞着鞭子,脸上挂着憨笑,“你嫂子让送来的。全是干透了的苞米杆子,叶子都去掉了,烧火硬着呢!”
赵国栋正蹲在院子里,拿着锉刀修理那把有点钝了的刨刃。闻声站起来,递过去一根烟:“大壮哥,这也太多了。嫂子说是两车,你这这一车顶人家两车装。”
“孩儿……孩儿昨晚睡得香。”田大壮接过烟,别在耳朵上,也不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这情分,重。这点柴火算个屁。”
说完,他也不用赵国栋动手,自己抄起木叉子,吭哧吭哧就开始往赵家后院倒腾。
这时候,左右邻居也都端着饭碗出来看热闹了。
在那个年代,谁家有点动静,那是全村的娱乐活动。
“哎,他二婶,听说了吗?国栋真神了。就把田家那布老虎摘了,孩子真就不哭了!”
“可不是嘛!我听田嫂子说,那叫啥……猛虎下山局?啧啧,这鲁班书咋啥都能看呢?”
“那可不,以前觉得国栋这孩子闷,现在看那是深藏不露。以后盖房修屋的,可得找他给把把关。”
赵国栋听着这些议论,也没搭茬,只是笑着跟大伙点头打招呼。
名声这东西,不是吹出来的,是干出来的。
一次两次是运气,三次四次那就是本事。现在,他在村里人眼里的形象,正在从一个穷小子慢慢变成一个能事人。
……
帮着田大壮卸完车,赵国栋没急着去村部。
他回屋换了身干净点的蓝布褂子,把那双满是泥的棉鞋在门槛上磕了磕。
去村部见县里领导,得体面点。
这不是虚荣,是对自己手艺的尊重。
刚出胡同口,路过村头的大碾盘。
这里是靠山屯著名的情报中心。
冬天日头足的时候,一群穿着黑棉袄、揣着袖子的老头老太太就蹲在这晒太阳,东家长西家短,就没有他们不知道的事。
“哟,国栋啊,这是去村部?”
说话的是村里辈分最高的九爷。老头今年快八十了,没牙,说话漏风,但眼神毒。
赵国栋停下脚,恭敬地叫了声:“九爷,晒着呢?”
九爷伸出枯树枝一样的手,招了招:“过来,让爷瞅瞅。”
赵国栋走过去。
九爷眯着眼,上下打量了他一圈,突然伸手摸了摸赵国栋腰间挂着的那个黑檀木墨斗。
“老物件了……”
九爷吧嗒吧嗒抽了口旱烟,“你爷爷当年就是挎着这墨斗,给咱屯子立的旗杆。国栋啊,这鲁班书是把双刃剑,以前你爷爷说‘匠不离线,规矩在心’。你最近这风头出得有点猛,得稳住喽。”
赵国栋心里一凛。
姜还是老的辣。九爷这是在点拨他呢。
最近又是大棚又是治病,虽然是好事,但也容易招人眼红,更重要的是,别因为有了本事就飘了,忘了规矩。
“九爷教训得是。我国栋心里有数,这墨斗线,乱不了。”赵国栋诚恳地说道。
九爷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牙床子:“去吧。村部那帮当官的能喷,你多带个耳朵,少带张嘴。”
……
告别了九爷,赵国栋来到了村支部。
三间大瓦房,烟囱里冒着黑烟。
还没进屋,就闻到一股子呛人的劣质烟草味。
推开厚重的棉门帘,屋里烟雾缭绕,跟进了盘丝洞似的。
中间一个大火炉子烧得通红,上面的铁皮水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村支书刘长根坐在主位,旁边坐着个穿着中山装、口袋里插着两支钢笔的中年人,那是县交通局下来的王干事。
而让赵国栋意外的是,徐大牙竟然也在。
这老小子坐在角落里,耷拉着脑袋,那一头还是焦黄的头发(上次救火燎的)看着格外滑稽。
“哎呀,国栋来了!快,坐这儿!”
刘长根一看赵国栋,立马热情地招手,指了指离火炉最近的一把椅子。
这待遇,跟以前那是天壤之别。
“刘叔,王干事。”赵国栋不卑不亢地打了个招呼,也没客气,拉过椅子坐下。
王干事推了推眼镜,打量了一下赵国栋:“这就是那个……会看风水的木匠?”
语气里带着点城里人的傲慢,还有点好奇。
“王干事,是鲁班术,不是风水。”赵国栋纠正了一句,顺手从兜里掏出一包“大生产”,散了一圈。
“行行行,鲁班术。”
王干事接过烟,也没点,“既然刘支书极力推荐你,那我就直说了。县里拨了款,要在咱村那条断头河上修座石桥。工程队都找好了,但有个麻烦事儿。”
说到这,王干事顿了顿,看了一眼徐大牙。
徐大牙缩了缩脖子,没敢吭声。
“啥麻烦?”
赵国栋问。
“打不下桩。”
刘长根叹了口气,接过话茬,“工程队来了三天了,在那河口打了七八根桩子。怪了事了,不论是木桩还是水泥桩,只要打下去两米,就跟碰到铁板似的,死活下不去。强行打,桩子就断。”
“徐大牙之前找了个神婆去看了,说是……说是河底下有走蛟,不让动土。”
赵国栋听乐了。
走蛟?那小破河沟,最深不到三米,泥鳅都嫌挤,还走蛟?
“那找我来是?”
“工程队的张,工说,这不是地质问题,探过底了,全是淤泥,没石头。”
王干事皱着眉,“他说这事儿邪门,得找个懂行的掌墨师去看看,是不是犯了什么鲁班经里的忌讳,或者得摆个什么阵法。”
掌墨师。
这是对木匠头领的尊称。在古代,修桥铺路,必须得有掌墨师定线、破煞,否则工程必出事。
赵国栋没有马上答应。
他站起身,走到村部的窗户前。
这里的玻璃擦得不干净,蒙着一层灰。
他伸手在玻璃上擦了一块,透过窗户,远远地看向村口那条蜿蜒的小河。
在【鲁班天眼】的视野里,那条河并没有什么妖气冲天。
但是,在河湾的那个回水处,也就是工程队打桩的地方,水流呈现出一种奇怪的漩涡状。
不是水面上的漩涡,而是水底下的泥沙,在以一种反常的规律流动。
“流沙局。”
赵国栋心里有了数。
这不是什么走蛟,这是地下水系紊乱形成的活流沙。桩子打下去,被流沙裹挟着受力不均,自然会断。
不过,既然他们信这个……
赵国栋转过身,看着一屋子等着他拿主意的人。
特别是那个一直想看他笑话、却又不敢吱声的徐大牙。
“这活儿,我能接。”
赵国栋坐回椅子上,烤着火,语气平淡。
“不过王干事,我有两个条件。”
“你说。”
“第一,这桥修好了,桥头的碑上,得刻上我们鲁班门的名字。这叫留名。”
“第二……”
赵国栋指了指角落里的徐大牙。
“工程队缺个做饭送水的后勤。我看徐叔最近闲着也是闲着,让他去给大伙帮把手?也算是为村里做贡献了。”
徐大牙猛地抬头,脸都绿了。
大冬天的去河边给几十号人做饭?那是人干的活吗?那西北风能把人吹成傻子!
“咋?徐叔不愿意?”赵国栋似笑非笑。
“愿……愿意!为人民服务嘛!”徐大牙咬着后槽牙,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他现在是被赵国栋拿捏得死死的,那个柴火垛的教训还历历在目,他哪敢说个不字。
“行!那就这么定了!”
刘长根一拍大腿,“明天一早,国栋你去现场。只要这桩能打下去,你就是咱们靠山屯的大功臣!”
散会后。
赵国栋走出充满烟味的村部,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
天色有些暗了,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起了炊烟。
远处,母亲正在门口张望,等着他回家吃饭。
这就是日子。
有斗争,有算计,但更多的是这一那一缕缕扯不断的烟火气。
“回家。”
赵国栋紧了紧大衣,迎着风雪,大步向那个有着热炕头和家人的方向走去。
至于那条河底下的秘密……
明天,带上墨斗,去给它号号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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