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八章 回避
沈时微裹着夜莲给的厚披风,蹲在东厢房的廊下。
“沈小姐,该喝药了。”夜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惯常的冷意,却递来个温热的陶碗。
沈时微接过,药汁的苦味直冲鼻腔。
她抿了抿唇,灌下的烧刀子,忽然说:“夜莲,你说……他现在醒着吗?”
夜莲整理药箱的手顿了顿:“主子卯时就醒了,在书房。”
“书房?”沈时微一怔。
将军府的书房她去过,靠窗摆着张紫檀木案,案上堆着卷宗,墙上挂着幅褪色的《边关地形图》。
那是陆沉出征前亲手绘的,说“等回来,带你去看真正的山河”。
“他去书房做什么?”她问。
“整理相国府的案子。”夜莲将药碗塞回她手里,“金武祥今早送了信,说顾翰文在城南别院见了燕王的人,主子怕你担心,不让我告诉你。”
沈时微的指尖猛地收紧。
她当然担心,可更担心的是陆沉那副“我不需要你关心”的模样。
这三日他昏迷,她尚能借着“照顾”的名义守着他;如今他醒了,却用“陆大人”的身份将她推开,连多看一眼都成了奢望。
“我知道了。”她低头喝药,苦味在舌尖蔓延。
东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阿虎扛着个包袱晃进来:“沈小姐,主子让我给您送这个。”
包袱里是套崭新的湖蓝裙衫,料子是江南进贡的软烟罗,袖口绣着几枝淡粉的桃花,正是沈时微十五岁及笄时,陆沉说要送的那件。
“他说……”阿虎挠了挠头,“说您那件素白的旧裙沾了血,别再穿了。”
沈时微的喉咙发紧。
她记得那件旧裙,是顾云笙死后她唯一没烧的衣裳,袖口还留着陆沉当年替她挡剑时划破的口子。
如今他送新裙,却偏要说是“别再穿旧的”,像在划清界限。
“替我谢谢他,”她将裙子叠好,放进衣柜最底层,“告诉他,我穿什么都一样。”
阿虎走后,夜莲收拾药箱,忽然说:“沈小姐,主子今早又摔了药碗。”
沈时微的手一抖:“为何?”
“您走后,他把自己关在书房,不吃不喝,刚才我送药去,他砸了碗,说‘谁再提沈时微,就滚出去’。”夜莲的声音低了下去,“他右眼的纱布渗血了,许是哭的。”
沈时微的眼泪砸在手背上。她早该想到的,陆沉那般骄傲的人,怎会轻易示弱?
他摔药碗、说狠话,不过是怕她看见他的脆弱。
“我去看看他。”她起身要走。
“别去!”夜莲拦住她,“主子说了,谁都不许进书房,包括您。”
沈时微望着紧闭的书房门,终究没再坚持。
她知道,此刻的陆沉比任何时候都需要“独自舔舐伤口”的空间。
将军府的书房内,陆沉坐在轮椅上,面前摊着顾翰文的密信。
信纸上的字迹潦草,却字字诛心:“燕王许我丞相之位,待宫变后,陆沉头颅悬于城门,以儆效尤。”
他攥着信纸,指节泛白。
三年前他被陷害“战死”,如今顾翰文竟想故技重施,用他的命去邀功。
可他不怕死,他怕的是沈时微再卷入危险。
她若知道他要查燕王,定会不顾一切帮他,就像当年为他偷布防图那样。
“主子,”夜莲推门进来,手里端着药碗,“该换药了。”
陆沉没抬头:“放着吧。”
夜莲将药碗放在案上,瞥见他红肿的右眼,轻声道:“沈小姐给您送了新的香囊,湖蓝色的,绣着桃花。”
陆沉的手指猛地收紧,信纸被捏成一团:“谁让她送的?拿走。”
夜莲的声音顿了顿,“她说让您好好吃药,别再摔碗了。”
陆沉沉默了。
“夜莲,”他忽然开口,“你说……她是不是真的嫌我脏?”
夜莲没说话,只是将药碗递到他唇边:“主子,药凉了就苦了。”
陆沉喝了药,望着窗外那株老梅树,忽然说:“去告诉沈时微,就说我……我暂时不想见她。”
夜莲应了声,转身要走,却被他叫住:“等等。”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块桂花糕,“这是她最爱吃的,你帮我给她。”
午后,沈时微正在院子里晒药,夜莲来了。
“沈小姐,”夜莲递上油纸包,“主子给你的。”
沈时微打开,桂花糕的甜香扑面而来。
她捏起一块,咬了一口,眼泪却掉了下来,这味道,和三年前陆沉偷偷塞给她的那包,一模一样。
“他说……不想见你。”夜莲轻声道,“但他让我把这个给你。”
沈时微抹了把眼泪,笑了:“他还是这么别扭。”
她将剩下的桂花糕分给阿虎和夜莲,自己只留了一小块。
阳光透过梅枝,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挺好,至少他们还活着,还能偶尔想起对方的好。
傍晚,陆沉坐在书房里,听见院中的笑声。
他推开窗,看见沈时微和夜莲在梅树下分桂花糕,阿虎蹲在一旁啃馒头,嘴角沾着渣。
他的右眼又开始疼,伸手去摸,却只触到空荡荡的眼眶。
“主子,”夜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小姐问您,今晚的梅花酿,要不要温一壶?”
陆沉沉默了,梅花酿是他埋在院中的,说是等沈时微回来时喝。
如今酒坛还在,人也在,他却不敢开了。
“告诉她,我不喝。”他说。
夜莲走后,陆沉望着窗外的沈时微。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懦夫。
他怕她看见他的残缺,怕她后悔等他回来,怕她终究会离开。
所以他用“陆大人”的身份推开她,可他忘了,沈时微从来不是温室里的花朵。
她嫁过人,见过血,守过寡,她比谁都清楚,这世间的感情,从来不是靠“完美”维系的。
“沈时微……”他低喃着,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窗外的沈时微似有所感,回头望向书房。
她看见陆沉坐在轮椅上,侧脸对着她,眼罩歪斜。
她的心猛地一揪,刚要开口,夜莲却拉了拉她的袖子:“沈小姐,主子说不想见您。”
沈时微望着书房的方向,轻声道:“我知道。”
她转身走向东厢房。
夜幕降临,将军府的灯笼次第亮起。
沈时微坐在窗前,望着书房的方向,那里的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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