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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有些动作不规范


第一百八十四章  有些动作不规范

老张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到了监视器旁边看回放,看完了走过来,说了句:“你那个摸耳垂的动作,谁教的?”

苏荷正在喝水,差点呛着。“没人教,临场加的。”

“加得好。”老张难得多说了两个字,“有杀气。”

苏荷没接话。摸耳垂那个动作,其实是她自己的习惯。小时候在孤儿院,紧张或者害怕的时候就会摸耳垂。后来被接走,在姐姐的壳子里生活了三年,这习惯硬生生掰掉了——姐姐不摸耳垂,所以她也不能摸。

今天演阿九的时候,那个动作自己跑了出来。

不是苏荷的,是阿九的。

阿九也有害怕的时候,但她把害怕包装成了委屈。

这就是区别。

收工已经过了下午两点。苏荷换了衣服出来,厂房外面停了一辆不认识的车,黑色的,车身很低,不像剧组的。

车窗摇下来,里面坐着一个女人。

三十出头,戴了副墨镜,嘴唇涂得很红,下巴的线条跟苏荷有六七分像。

苏荷的脚钉在原地。

“荷荷。”女人摘下墨镜,露出一双眼睛——跟苏荷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只是眼尾多了两道细纹,底下的暗沉也重一些。

苏荷没说话。

“你不接电话,我只好自己来了。”女人推开车门下来,穿了件驼色大衣,瘦了很多,腰身几乎撑不起大衣的版型。

苏荷站在那里,表情空白得像一张没曝光的底片。

“苏蘅。”她叫了一声名字,没叫姐姐。

苏蘅听到这个称呼,笑了一下,笑容里有点苦。

“你恨我。”

“不恨。”苏荷的声音很平,“恨太费精力,我现在没那个闲工夫。”

苏蘅走近了两步,想伸手碰她。苏荷往后退了一步,那个距离刚好够两个人看清彼此,又够不着。

“你来干什么?”

“想看看你。”

“看完了?”

苏蘅的手停在半空,收了回去。

“荷荷,我身体真的不太好。医生说——”

“你六年前也是这么说的。”苏荷打断她,语气没有波澜,“上次你说你身体不好,我回去了。然后呢?我在你的名字底下活了三年。穿你的衣服,参加你的活动,连笑都得学你的弧度。”

她停了停。

“苏蘅,你今天如果是来叙旧的,我没时间。如果是有事,你说。”

苏蘅的眼眶红了。

但苏荷看她红眼眶的方式,和看陌生人没什么分别。不是冷漠,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怎么都穿不透。

“顾行野……他说你在拍陈克的戏。”

苏荷听到顾行野三个字,眼皮动了一下。

“他让你来的?”

“不是。”苏蘅摇头,“他告诉我你在这儿,但来不来是我自己的选择。”

“那你选错了。”苏荷绕开她,往路口走,“我下午还有功课要练。”

“荷荷!”苏蘅在后面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苏荷没停。

“我真的只是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苏荷的步子慢了一拍,但没回头。

走到路口,楚行霄的车停在老位置,槐树底下。他正靠在车头抽烟,看到苏荷的脸色,把烟掐了。

“谁?”

“我姐。”

楚行霄往厂房那边看了一眼,黑色的车已经发动了,正缓缓驶离。

“你没事吧?”

“没事。”苏荷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走吧。”

楚行霄没动。

“楚行霄,我说没事。”

“我听见了。”楚行霄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但你系安全带的时候手在抖。”

苏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不是害怕,是一种很久没冒出来的东西在往外涌,她压不住。

车子开出去两条街,苏荷靠着车窗,忽然开口。

“她瘦了很多。”

楚行霄没接话。

“比我走的时候瘦了至少二十斤。”

“你在心疼?”

苏荷想否认,但说不出口。

“我不知道。”她把头往椅背上一靠,“我花了三年时间把自己从她的影子里摘出来,今天她往我面前一站,我发现那些东西没有真的消失,只是被我塞到角落里了。”

楚行霄一手搭在方向盘上,开了一段路,才说了句。

“你怕的不是她。你怕的是自己会心软。”

苏荷没反驳。

“心软了又怎么样?”

“心软不丢人。但你得分清楚,心软完之后,你还站不站得回来。”

车里安静了一阵。外面的街道从城郊过渡到市区,楼越来越高,车越来越多。

“楚行霄。”

“说。”

“你说,她是真的病了,还是又在演?”

楚行霄把车停在一个红灯前,转头看了她一眼。

“你自己判断不了?”

“判断不了。”苏荷盯着仪表盘上的数字,“她演技很好。比我好。”

楚行霄没说话。绿灯亮了,他把车开进了一条小巷子,在一家社区诊所门口停下来。

“你干嘛?”

楚行霄从兜里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

“你姐叫什么?”

“苏蘅。你别——”

“我有个朋友在协和,查个病历不难。”楚行霄看着她,“你自己判断不了,那就用最笨的办法。查清楚了,你心里有底,不管见不见,至少不用猜。”

苏荷看着他,嘴张了一下,又闭上。

“……好。”

楚行霄拨了个电话出去,说了几句,挂了。

“最快明天有结果。”

“谢了。”

“不用谢,查病历不要钱。”楚行霄重新启动车子,“但你今晚得好好吃饭,明天还有戏。”

苏荷靠回去,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她在想一件事——顾行野把苏蘅的消息透给她姐,让她姐自己找上门来。

这步棋不算高明,但够阴。

他知道苏荷最大的软肋不是名利,不是替身的过去,是苏蘅这个人。只要苏蘅出现在她面前,她的状态就会被打乱。

而她的状态一乱,戏就容易出问题。

戏出了问题,陈克不会留情面。

到时候,顾行野再以出品人的身份出来“帮忙”——换角、加戏、调档期,怎么拿捏都行。

苏荷把这条线想清楚之后,后背的冷汗都下来了。

“楚行霄。”

“嗯。”

“顾行野让我姐来找我,不是心血来潮。”

楚行霄嗯了一声,不意外的样子。

“你早想到了?”

“他投了《浮城》之后我就猜到了。”楚行霄把车拐进酒店地库,“一个人花三百万买你一张照片,然后追到剧组来当出品人。这种人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控人。既然控不住你,就去找你身边最容易被撬动的点。”

“那我怎么办?”

楚行霄熄了火,转过身。

“你能怎么办?把戏拍好。其他的,他动他的,你走你的。他棋下得再多,你只要不接招,他就是在跟空气对弈。”

苏荷看着他。车库里的灯是白色的,照得人脸上没什么温度,但楚行霄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跟讨论天气预报差不多。

不是不在意,是稳。

“你不担心?”苏荷问。

“担心什么?担心你扛不住?”楚行霄把车钥匙拔下来,丢到中控台上,“苏荷,你从孤儿院活到现在,从替身活成了陈克钦点的女主角。你要是扛不住,这世上就没几个人扛得住了。”

苏荷坐在车里没动,过了好一会儿,伸手推开了车门。

“走了,不煽情了。”

“谁跟你煽情,我车位费半小时起步。”

苏荷下了车,走了几步,回头。

“楚行霄。”

“又怎么了。”

“保温桶明天记得拿。”

“那桶你先用着。”楚行霄锁了车,往电梯方向走,“等你杀青了再还我。”

苏荷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门后面,站在车库里发了一会儿呆。

她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苏蘅那个被拉黑的号码,盯了几秒。

没有解除拉黑,也没有删号。

她把手机装回去,往电梯走。

明天还有阿九的第三场戏,她没工夫在这儿跟往事纠缠。

回到房间,苏荷洗了个澡,坐到桌前翻开剧本。

第三场戏是阿九第一次杀人。

不是在暗处,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阿九在戏楼后台,当着三个军阀手下的面,用发簪扎穿了叛徒的喉咙。扎完之后她用手绢擦干净簪子,重新别回头上,跟没事人一样走回台上唱下半场。

陈克在剧本旁边批了一行字:这场戏,她不能有一滴血溅到衣服上。

苏荷看着这行字,把剧本合上,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不能有血溅到衣服上。

因为阿九不允许自己脏。

她可以杀人,可以算计,可以把全城的人玩弄于股掌之间——但她的衣服上不能有血。

这是她最后的体面。

也是她仅剩的骄傲。

苏荷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

枕头底下,手机的屏幕亮了一下。

是楚行霄发来的,一张照片——酒店停车场出口的收费杆,上面贴着张纸条:本车位谢绝煽情,违者罚款。

苏荷盯着那张照片,把脸埋进枕头里,笑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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