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一文一武御前各执一词
次日，奉天殿。
卯时刚至，晨光熹微，尚未能驱散殿内的沉重。百官皆身着素服，臂缠黑纱，黄道周的离世，如同一片阴云，依旧笼罩在金陵上空。
监国公主朱媺娖端坐于御座，小脸紧绷，尽力维持着皇家的威严。颜浩一身玄色王袍，侍立于侧，神色平静，却自有一股山岳般的气势。
内阁次辅李岩，代行首辅之职，自队列中走出。他比往日更显清瘦，眼眶下带着淡淡的青黑，但腰杆却挺得笔直。
“启奏殿下，启奏王爷，臣有本奏。”
“准。”朱媺娖的声音清脆，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黄首辅一生为国，鞠躬尽瘁，其心在教化，其志在人才。为承其遗志，为我新明开万世之基业，臣与摄政王、方祭酒等人彻夜商议，拟成立一崭新机构，以统筹天下格物之学，网罗四海英才俊彦。此机构，名为——新明皇家科学院！”
李岩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随即化为压抑不住的嗡嗡议论。
李岩不为所动，从袖中取出奏本，朗声宣读《新明皇家科学院章程》的纲要。
满朝文武，大多是饱读诗书的进士出身，此刻却听得一头雾水。
物理？化学？研究所？
这些闻所未闻的词汇，让他们面面相觑，满腹疑云。但有三点，他们是听得明明白白。
其一，这劳什子科学院，地位超然，直属君王与摄政王。
其二，权力极大，欲统天下“奇技淫巧”。
其三，也是最要命的一点，启动的创始基金，就要……白银三百万两！
“嘶——”
一口凉气倒抽的声音，在大殿里此起彼伏。
户部尚书钱德秋，一个年过花甲的小老头，身子晃了晃，差点没站稳。他颤巍巍地挪出队列，一张老脸皱得像个苦瓜干。
“殿下！王爷！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
老尚书的声音都带上了哭腔，仿佛谁要割他的肉。
“国库……国库里是真没钱了啊！老鼠进去都得含着眼泪出来！”
“十八万座学堂，那就是十八万张嗷嗷待哺的嘴，天天等着户部开饭！抚恤阵亡的将士，给荡寇营的弟兄们换装发饷，哪一样不是泼水似的往外花钱？”
“现在倒好，又来个什么科学院，一开口就是三百万两！王爷，您这是要将老臣这把老骨头拆了当柴烧啊！”
钱德秋说着，竟真的用袖子抹起了眼角，情真意切，闻者伤心。
他这副模样，让殿内凝重的气氛顿时一松，不少官员都忍俊不禁。连御座上的朱媺娖，嘴角都忍不住微微翘了一下，又赶紧抿住。
“钱大人，你这话俺老高就不爱听了！”
一个洪亮如钟的嗓门炸响，荡寇营主将高杰大步流星地站了出来，瞪着牛眼。
“什么叫榨干？王爷这叫深谋远虑，高瞻远瞩！你懂个屁的物理化学？”
高杰自己也不懂，但这丝毫不影响他替王爷站台。
“我告诉你们这帮算盘珠子！李次辅跟我透底了，这科学院要是搞成了，往后咱们的火枪，能打到一里地外头去！咱们的开花大炮，一炮下去能把鞑子的营帐都给掀了！说不准，还能造出不用牛马，自己就能呜呜跑的铁车！”
“到时候，别说一个多尔衮，就是来十个八个，老子带兵直接给他碾到罗刹国的老家去！”
高杰说得唾沫横飞，自己都听得热血沸腾。
他这么一通俗易懂的解释，武将那一边立马炸了锅，个个摩拳擦掌。
“没错！王爷英明！”
“高将军说得在理！能造好家伙的，就是好东西！”
“钱尚书，别那么抠抠搜搜的，钱没了再去抢……啊不，再去赚嘛！”
钱德秋被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高杰的鼻子骂道：“你……你个丘八武夫，懂得什么叫国家财政！站着说话不腰疼！”
“嘿！你个老钱袋子，说谁是丘八呢！”高杰眼珠子一瞪，撸起袖子就要上前理论。
“肃静！”
颜浩的声音不重，却像一柄重锤，瞬间敲碎了殿内的嘈杂。
整个奉天殿，顷刻间落针可闻。
他先是看向钱德秋，目光温和了些许。
“钱尚书，你的忠心，孤知道。你为国库殚精竭虑，是为国之栋梁，孤不但不怪罪，事后还要嘉奖。”
钱德秋一愣，心里的火气顿时灭了一半，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随即，颜浩的目光扫过全场，变得锐利起来。
“但是，诸位只看到了花钱，却没有看到这钱花出去，能赚回什么。”
“孤问你们，一座学堂，投资一百两。十年之后，从中走出的一个识字的工匠，一个会算术的账房，他一生能为新明创造多少财富？是一百两，还是一千两，甚至更多？”
“孤再问你们，科学院，我们投资三百万两。十年之后，它若能研制出新的化肥，让天下粮亩产翻上一番，这又是多少财富？能养活多少百姓？”
“它若能研制出炼钢的新法，让钢铁的成本降下五成，产量提升十倍，这又是多少财富？能打造多少利刃坚船？”
“它若能造出高将军所说的那种铁车，让我们的商货一日千里，纵横四海，这，又是多少财富？”
颜浩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高，一句比一句振聋发聩。
他的话语，仿佛在众人眼前展开了一幅波澜壮阔的画卷。
钱德秋张着嘴，忘了反驳。高杰瞪着眼，听得心驰神往。满朝文武，无不心神剧震。
“钱尚书，诸位同僚，你们要记住！”
颜浩的声音回荡在殿宇梁柱之间。
“对教化之投资，对格物之投资，是这世上最一本万利的买卖！没有之一！”
“我们今日省下的每一个铜板，都可能成为明日捆缚我华夏手脚的沉重枷锁！”
“我们今日投下的每一两白银，都将化为未来子孙后代享用不尽的甘泉与粮山！”
“这，不是在花钱。”
“这，是在为我新明，为我华夏，奠定万世不拔之基！”
话音落定，整个奉天殿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颜浩描绘出的那个宏伟未来，给彻底镇住了。
他们第一次意识到，原来钱，可以这么“花”。
原来“格物”，竟然蕴含着如此改天换地的力量。
良久，吏部尚书史可法颤巍巍地走出队列，对着御座与颜浩的方向，深深一揖及地。
“王爷之远见，如日月经天，臣等……望尘莫及。臣，附议！”
他这一拜，如同一个信号。
“臣等，附议！”
文武百官，无论之前是支持、是反对、还是疑惑，此刻都齐刷刷地跪了下去，山呼之声，震动殿瓦。
御座之上，朱媺娖看着下方拜服的群臣，看着身旁那个为她撑起一片天的身影，只觉得胸中一股豪情激荡。
她知道，一个前所未有的崭新时代，正在颜浩的引领下，滚滚而来。
少女清了清嗓子，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监国公主最为清晰，也最为坚定的声音。
“准奏！”
“内阁即刻拟旨，昭告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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