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四十二章 雪里开渠
十一月的雪,下了三场。
第三场雪停之后,赵言下令:修渠。
这命令下得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
吴缙第一个问:“师父,天寒地冻的,挖渠?土都冻住了,一镐下去一个白点。”
“冻住的土,挖不动。”赵言说,“可渠有不冻的地方。”
“哪儿?”
“河边的洼地。”
“洼地是烂泥。”
“烂泥不冻。”
吴缙还是不明白。
赵言把他带到城北的那片荒地。
地是一片缓坡,坡上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薄雪。坡下是一条小河,河不宽,水浅,冬天里水面冒着白气。
“你看这坡。”赵言说,“坡上三万亩地,如今是荒的。”
“为什么荒?”
“因为没水。靠天吃饭,天不下雨,就颗粒无收。”
“这河里的水,一年到头白白流走。”
“我要开一条渠,把水从河里引上坡,再分成十二条小渠,铺到地头上。”
吴缙听明白了:“这是要灌地。”
“对。”
“可这得多少工?”
“三万亩地,一条主渠,十二条支渠。粗算,要八万个工。”
“八万个工,”吴缙咽了口唾沫,“得多少人挖?”
“两千人挖两个月。”
“两千人从哪儿来?”
“城西那些新户,就有两千多。”
吴缙愣住了:“师父,他们都是刚逃来的,饭都吃不饱,您让他们……”
“我给他们粮。”赵言说,“挖一天渠,给两升米。一家出一个人,一天两升,够一家人吃。”
“挖两个月,渠成,他们也有饭吃。”
吴缙想了想,忽然明白了:“这是以工代赈。”
“对。”
“可天这么冷。”
“冷,才要挖。”赵言说,“天暖了,就要下地种田,没工夫修渠。”
“趁现在把渠修好,开春就能灌。”
当天下午,赵言把方以智叫来。
方以智听完,先问了三个问题。
“第一,渠从哪儿开?”
“从河湾上头,那里地势高。”
“第二,挖出来的土往哪儿堆?”
“堆在坡下,筑成挡水的埂。”
“第三,挖渠的人,住在哪儿?”
赵言看着他,笑了。
“你问的这三句,比我手下的官问得都实在。”
“住的地方,棚子边上再搭一排。土往坡下堆。渠从河湾开。”
方以智点头:“那我明日就划段。”
“划段?”
“两千人一起挖,谁也不肯多挖一尺。得把渠分成段,一段一段分到户,挖完一段,验一段,给一段的粮。”
赵言点头:“这法子好。就按你说的。”
第二天,渠开工。
两千多人站在河边,手里拿着镐、锄、簸箕、木桶。有的人没有工具,就拿木板、就拿手。
第一镐下去,土只崩了一个白点。
第二镐下去,还是白点。
挖到晌午,一段三丈长的渠,只挖下去半尺。
有人坐在地上,不干了。
“这活干不了!”一个汉子把镐一扔,“土冻得比石头还硬,挖一天挖不出一尺,两升米还不够买半斤饼!”
周围立刻有人附和。
正在这时,方以智走过来。
他没喊,也没骂,蹲在那段渠边,看了看,然后卷起袖子,拿过一把镐。
他挖了三镐。
第一个白点,第二个白点,第三个崩开了一块。
“看见没有。”他抬起头,“这土,上头是冻的,底下是软的。”
“第一层冻土,只要破开一个口子,底下就好挖。”
“所以别在平地上挖,要挑低的地方下手。低的地方土薄,冻得浅。”
“一尺之内,必有活土。”
那汉子蹲下来,看着被他挖开的口子,半天没说话,捡起镐,又挖起来。
这一天下来,那段渠挖下去了一尺八寸。
到了第五天,出事了。
一段渠挖到一半,边上塌了,压住了一个人。
人被挖出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姓周,从杞县逃来的,家里还有一个老伴,两个孙娃。
方以智站在尸体边上,脸白得很。
当天晚上,他去找赵言。
“舜王,渠不能这么挖了。”
“为什么?”
“土塌,是因为挖得太陡。得留台阶,得支护。”
“留台阶,要多挖三成的土。”
“多挖三成,就多三万工。”
“三万工,就是三万条命的三成。”
赵言在渠边蹲下去,伸手抠了一块冻土,捏碎。
“那就留台阶。”他说,“每一丈留一个。”
“多出来的工,粮从哪儿出?”
“从库里。”赵言说,“陈粮还能撑两个月。宁可渠修慢些,不能死人。”
“还有一件事。”
“你说。”
“死的那个人,姓周,家里三口。”方以智说,“他家的粮,照发。他的那份,也照发。”
“不光是粮。”赵言说,“给他家二十两银子,写一块木牌,挂在渠口上。”
“挂木牌?”
“挂。往后谁走那条渠,都看见那块牌子。”
“渠是这些人挖的。”
方以智拱了手,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又回来。
“舜王,还有一句。”
“说。”
“这几日,我听见有人在私下说,说舜王让他们挖渠,是拿他们当牲口。”
赵言抬起头。
“你怎么答的?”
“我说,牲口不给粮。”
“他们又问,为什么给两升?”
“我说,两升米,一家人一天吃饱。”
“他们说,吃饱是吃饱,可太苦。”
赵言笑了笑。
“你怎么答?”
“我说,苦两个月,明年有三万亩地。”
“不苦两个月,明年还是逃。”
方以智说完,看着赵言。
赵言点了点头。
“这话,你说得比我好。”
“往后这种话,你多说。”
“我说不合适。”
“为什么不合适?”
“因为我是读书人,他们不信读书人。”方以智说,“他们信舜王。”
“他们信我,是因为我给粮。”赵言说,“我给粮,你给理。这两样,缺一样都不成。”
雪又下起来的时候,渠已经挖了三成。
赵言站在坡上,看底下那条弯弯的渠线。
渠线从河湾起,往上爬,一直爬进那片荒地。
渠里还没有水,只有一层薄雪。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问吴缙:“那条渠,叫什么名?”
吴缙一愣:“还没起名。”
“就叫长渠。”
“长渠?”
“对。”赵言说,“长,就是长久的意思。”
“这条渠,要一直灌到三万亩地里去。地长久了,人才长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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