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四十一章 炮厂纪事
炮厂设在城西的一片洼地上。
选这块地方,是因为它离城远,离河近,四周是土坡,万一炸了,飞出去的碎片撞在坡上,伤不到人。
厂里如今有铁匠一百二十六个,木匠三十个,杂工二百多。
管厂的是韩霖手下一个姓秦的匠头,四十来岁,原先在煤城打铁,一只手少了半截。
头一批炮造了十门,试到第七门的时候,炸了。
那天是十一月十七,天冷,炉子烧得旺。
第七门炮装的是双份药,按规矩,人要点着了引线就躲到土坡后头。可那天有个新来的杂工,蹲在炮边上看,看得入神,忘了走。
炮一响,炮身从中间崩开,崩出来的铁片打在那杂工腿上,把他掀出去一丈多远。
人抬到医棚里,腿保不住,锯了。命保住了。
秦匠头当天晚上跪在厂门口,跪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马英娘来了。
她没让秦匠头起来,先去看那门炸开的炮。
炮身裂成三截,断面上能看出气泡,一层一层,像蜂窝。
“这是铁水没炼透。”她说。
“是。”
“铁水没炼透,里头有气。药一多,气一涨,就崩。”
“是。”
“为什么不炼透?”
秦匠头低着头:“铁不够。一炉多掺了两成旧铁,炼的时间短了半刻。”
“为什么不炼透两刻?”
“炉子不够。十门炮要同时交,只有三个炉。”
马英娘蹲下来,摸了摸那断面。
“从今日起,加两个炉。”
“没地方。”
“厂外头那片坡,推平了就是地方。”
“没炭。”
“煤城每月运来的炭,一半给了军校,一半给了城里。我写条子,从今日起,先给炮厂。”
“没铁。”
“城里的铁,收;乡下的铁,也收。谁家有旧锅、旧犁、旧刀,拿来换粮。”
秦匠头抬起头,眼睛红着:“马司长,那十门炮,交不上了。”
“交不上,就交八门。”
“上头要十门。”
“上头要的是能用的炮,不是能炸的炮。”马英娘说,“这话,我担。”
那天下午,她把厂里所有人叫到空地上。
那个被崩断腿的杂工,躺在担架上,被抬到了前头。
马英娘指着他说:“这个人,叫李二。十九岁。腿没了,命在。”
“他为什么在这儿?因为他没跑。”
“今天,厂里给他五十两银子,二十石粮。他的娃娃,从今日起,每月领一斗米,领到十六岁。”
“这话,我自己掏钱。我掏不够,府里掏。”
人群静了半天。
忽然有个老铁匠喊了一声:“马司长,我那口旧炉,能挪出来用!”
接着又是几个声音。
秦匠头站起来,脸上还有土。
“从明日起,每门炮,炼铁两炉,试炮三回。三回不炸,才发下去。”
“三回炸了,重造。”
“再造不出来,我自己卷铺盖走。”
那天散场之后,马英娘回城,路上碰见赵言。
赵言问她:“听说炸了一门?”
“炸了。”
“人怎么样?”
“腿没了,命在。”
赵言沉默了一会儿。
“你罚了秦匠头?”
“没罚。”
“为什么不罚?”
“罚他,他就怕。怕了,下回铁没炼透,他也不敢说。”
“我要的不是他怕,是他肯说。”
赵言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
赵言忽然问:“炮这东西,到底能顶多少用?”
马英娘想了想:“一门炮,抵一百个兵。”
“一百个?”
“打得好,抵一百个;打得不好,不如一根木棍。”
“为什么?”
“因为炮不认人。”马英娘说,“炮打出去,落在哪儿就是哪儿。你带得好,它就替你打;带得不好,它就替你炸。”
赵言笑了。
“这话说得实在。”
“主公问得实在。”
走了一段,马英娘忽然停下。
“主公,我有一件事,一直没说。”
“说。”
“炮厂里的人,都是男的。可炮子要过秤,要擦,要挑,这些活儿細,男的手粗。”
“女的眼力好,手稳,做这些比男的强。”
“我想招一批女工,专做挑子、擦膛、装药。”
赵言看着她:“招多少?”
“三十个。”
“从哪儿招?”
“城西那些新户里,逃出来的妇人,有一半没活干。”
“招进来,给饷,给饭。”
“行。”
“主公不问,她们会不会被人说闲话?”
“谁说闲话?”
“外头。”
赵言停下脚。
“我这一路,被人说的闲话还少?”
“她们拿工钱,吃饭,养娃娃,比什么都强。”
“说闲话的人,让他们说去。说完了,自己回家饿肚子。”
马英娘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是赵言头一回见她笑。
她平日里脸绷得像块铁,笑起来,倒像个三十来岁的妇人。
“主公,那我明日就招。”
“招。”
“招进来,第一批先学什么?”
“先学一件事:不许把炮子往自己脚底下放。”
马英娘笑了一声,转身走了。
赵言站在原地,看她走远,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叫住她:“马英娘。”
“主公还有事?”
“你今年多大了?”
马英娘愣了一下,随即道:“三十三。”
“三十三。”赵言点了点头,“我记着。”
他说完就走了。
马英娘站在雪地里,看着他的背影,站了很久。
第二天,炮厂的炉子从三个变成了五个。
新添的两个炉,是用城西洼地推平的土夯起来的。夯土的匠人不要工钱,只要两升米一天。他们说,炉子烧起来,炮就能造出来,炮造出来,城就守得住,城守得住,家就在。
铁是从各处收来的。城里的旧铁锅、旧犁铧、旧门环,乡下的破刀、断锄、坏车轮上的铁箍,一样一样过秤。秦匠头立了个规矩:铁来了,先看断面,断面发亮的能造炮身,断面发黑发灰的只能造炮耳、造钉子。谁送来的铁被打了三等的记号,就当场给那人讲一遍为什么,讲不明白不收。
炭也紧。煤城运来的炭,一半给军校,一半给城里,如今要抽三成给炮厂。赵言批条子的时候,只写了一句:先顾炮,后顾暖。
他自己也去过一回炮厂。
那天风大,厂里的炉火被吹得直往一边倒。秦匠头陪着他,一样一样讲:这是炼铁炉,这是退火的地坑,这是试炮的靶坡,坡后头埋了三尺厚的沙,专门接飞出来的铁片。
赵言在靶坡前站了一会儿,问:“这些铁片,能捡回来重打么?”
“能。”秦匠头说,“捡回来,回炉,掺两成新铁,还能用。”
“那就捡。”赵言说,“一块也别扔。”
“这东西,都是从百姓的锅碗犁铧里收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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