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四十章 南阳移营
洪承畴到南阳那天,下着雪。
雪不大,落在地上就化,路上一片泥。两万多人马从襄阳过来,走了六天,到南阳的时候,队伍拉出去十里长,前头的到了,后头的还在半道上。
南阳城里的官仓是空的。
这不是什么新鲜事。河南这几年,哪座城的官仓都是空的。
洪承畴进城第一件事,不是接见地方官,是叫人把城外的地形图拿来。
图是旧的,还是万历年间修的。他看了半天,把中军叫来。
“这图上,南阳往北,有几条路?”
“三条。”中军指着图,“一条走方城,一条走南召,一条走鲁山。”
“哪条好走?”
“方城好走,是官道。南召、鲁山都是山路。”
洪承畴点了点头。
“贼人在洛溧城,往南有两个门户。一个是鲁山,一个是叶县。”
“鲁山是山路,叶县是平地。”
“我要走叶县。”
中军一愣:“督师,叶县是平地,贼人的马队在那儿最占便宜。”
“我知道。”
“那为何还走?”
洪承畴指着地图:“因为贼人也知道我们在叶县占不到便宜。”
“他会把兵压在叶县。”
“他压叶县,鲁山就空了。”
“所以我走鲁山。”
中军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督师是要绕。”
“不是绕。”洪承畴说,“是让他在叶县等我,我从鲁山过去。”
“鲁山过去,是哪里?”
“是汝州。”
“汝州往北,就是洛阳。”
中军听到这里,脸色变了:“督师是要打洛阳?”
“不打。”洪承畴摇头,“洛阳有城墙,有兵,打不下来。”
“我去汝州,只做一件事:断他的东面。”
“洛溧城往东,是通开封的路。这条路一断,他就只剩西边和南边。”
“西边是山,南边是河。”
“他被圈在一小块地方,粮再多,也运不出去,人再多,也散不开。”
“到那时候,他自己就会出来。”
中军想了想:“可鲁山是山路,两万人马走山路,粮怎么运?”
“这就是我要你办的事。”洪承畴说,“从今日起,在南阳、南召、鲁山三处,各设一个粮台。粮台之间,用人背、用驴驮,一天走三十里。”
“用人背,太慢。”
“慢,可不断。”
洪承畴把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我这一路,不求出奇,只求不出错。”
“贼人擅长的是快。他想快,我就慢。”
“他快,我就拖他;他拖我,我就磨他。”
“磨到我军站稳了,他自然就慌了。”
当天夜里,中军送上来一份密报。
密报是从洛溧城出来的,走了七天。
上头写着:贼人设军校第二期,来者一百二十人;编火器营三个营,炮百门;改军制,营下五队,队下五伍;又于城西收流民两千余口,给粮给地。
洪承畴看完,把密报放在灯上烧了。
“中军。”
“在。”
“你说,贼人这是要做什么?”
中军斟酌着说:“练兵,练炮,收人。像是要长久占着。”
“长久占着。”洪承畴重复了一句,“河南这地方,谁能长久占着?”
“李自成占过,张献忠占过,都只占了几个月。”
“为什么?”
“因为没粮。”
“对。没粮。”洪承畴站起来,“可这个贼,他把粮弄到手了。”
“他不但弄到手,还弄到人心。”
“这就不一样了。”
他在屋里走了两圈,忽然停住。
“传我的话给京里。”
“又传?”
“传。”洪承畴说,“就说:河南贼势已成,非一岁可平。请朝廷拨饷三十万,兵三万。”
中军吃了一惊:“三十万?朝廷哪有……”
“朝廷没有,也得要。”洪承畴打断他,“我要的不是饷,是日子。”
“有了日子,我才能慢慢磨。”
“没有日子,朝廷三个月催一次战,我就得拿人命去填。”
中军默默记下,退了出去。
洪承畴一个人站在窗前,看外头的雪。
雪还在下,落在院里的青石板上,一层一层。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关中的时候,也曾这样看过雪。那时候他手下有五万人,粮够吃半年,朝廷还肯给饷。
如今他手下两万,粮够吃两个月,朝廷已经三个月没发饷。
他忽然觉得,这场仗,真正的对手不是洛溧城里那个姓赵的。
是时间。
洛溧城里,赵言也在看雪。
他站在城楼上,看雪落在棱堡的墙上,落在壕沟里,落在城西的棚子上。
吴缙跑上来,抖了抖身上的雪:“师父,南阳那边有信。”
“念。”
“洪承畴到了南阳,两万人,扎在城外。他派人在南阳、南召、鲁山三处设粮台,运粮。”
赵言听完,在城垛上敲了两下。
“他要走鲁山。”
吴缙一愣:“师父怎么知道?”
“因为他把粮台设在鲁山。”
“粮台设在哪儿,兵就往哪儿走。”
吴缙恍然:“那咱们把兵压在鲁山?”
“不压。”
“不压?”
“他要走鲁山,是想绕开叶县。他绕,我就让他绕。”
“他绕到汝州,断我的东面。我东面本来就不通开封。”
“他断我一条死路,我少一支兵去看守,这是好事。”
吴缙听得迷糊:“那师父的意思是?”
赵言转过身来。
“我要的是让他走。”
“他两万人进山,山路难走,粮靠人背驴驮,一天三十里。”
“进了山,他就得走二十天。”
“二十天里,他在山沟里,队伍拉长,前后不能相顾。”
“我要打,就在山里打。”
吴缙眼睛亮了:“打他的粮台!”
“先打粮台。”赵言说,“粮台一断,他前头的兵就没饭吃。”
“没饭吃的兵,走不动,也打不了。”
“到那时候,他自己就得回头。”
雪落在城垛上,很快积了一层。
赵言伸手把雪抹掉,露出底下的砖。
“传令。”他说,“把何司长、马英娘叫来。”
“再传一句话给黄锦业。”
“什么话?”
“水上的事,他不用管了。让他把船上的兵,抽一半上岸,练山路。”
传令的人走了。
赵言还站在城楼上,雪落在他肩上,落了一层。
吴缙替他拍了拍,没拍干净。
“师父,回吧。这雪越下越大。”
“再站一会儿。”
吴缙不敢催,也站着。
过了好一会儿,赵言忽然开口:“吴缙。”
“在。”
“把鲁山那三条路,再画一张。”
“已经画了。”
“再画一张,只标水。”赵言说,“洪承畴的粮台在山里,水从哪儿来?”
“山里有溪。”
“溪一断,他的粮台就得挪。挪一次,粮掉一次。”
吴缙抬起头:“师父是要断他的水?”
“不断水。”赵言说,“是让他知道,水有人看着。”
“人一疑,就要分兵守水。分了兵,前头的兵就少。”
“这一手,比打粮台省力。”
他说完,转身下城。
雪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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