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三十九章 军制
军校第二期开班的时候,来了一百二十个人。
比头一期多了三倍。
头一期是三十七个司长,第二期里,除了司长,还有队长、哨官、管粮的、管军械的,甚至有两个从矿上来的工头。
赵言在开班那天讲了一段话,讲得很短。
“这学校,不教你们怎么拼命。”
“拼命,你们都会。不会的,早就死了。”
“这学校,教你们三件事。”
“第一,怎么让手下的人少死。”
“第二,怎么让粮、弹、药、炮,准时不缺。”
“第三,怎么知道自己打得赢,还是打不赢。”
“前两件,马英娘、何司长、张都督教。第三件,我教。”
底下有人笑。
赵言没有笑。
“我知道你们笑什么。”他说,“你们觉得,打了这么多仗,打赢打输,一看就知道。”
“那我问一句。”
“一万人对八千人,谁赢?”
底下有人喊:“一万人!”
“错了。”
“八千人若在山上,一万人若在河里,赢的是八千。”
“八千人若没粮,一万人若带着十天粮,赢的是一万。”
“八千人若有十门炮,一万人只有刀,赢的是八千。”
赵言顿了顿。
“打仗不是比人头。是比谁先算清楚。”
“算清楚了,才动手。算不清楚,就别动。”
“这就是第三件事。”
那天的课,讲了两个时辰。
散课之后,赵言把马英娘、张都督、韩霖、何司长叫到后堂。
桌上摆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他画的军制。
“我要改编制。”赵言说。
张都督先看了一遍,皱起眉:“主公,这是要撤都司,立营?”
“对。”
“如今的编制,是照老样子来的:一司三百人,四司一营,营上设都司。都司管几个营,兵多,事杂,一层一层传下去,命令到队里就变了样。”
“我要改成:一营五百人,营下设五队,一队一百人。”
“营官直接管到队,队官直接管到伍。”
“命令从营官嘴里出来,到兵耳朵里,只过两层。”
张都督想了想:“这样改,都司就空了。”
“都司不空。”赵言说,“都司改成管三到五个营,只管练兵、管粮、管人,不管打仗。”
“打仗的时候,我带谁,谁上。”
张都督脸沉下来,忽然道:“主公这是把兵权收到自己手上。”
堂上没人出声。
赵言看着他,没有否认。
“对。”他说,“兵权在我手上,我才能保证一件事:这支兵,不会去抢百姓的粮。”
“我若把兵权分出去,今天这个都司抢一村,明天那个都司烧一镇,后天就有人带兵来打我。”
“到那时候,河南这片地方,就又是一场乱。”
张都督站起来,拱手:“主公说得对。我服。”
马英娘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才开口:“我有一件事。”
“说。”
“火器营,我要独立出来。”
赵言看了她一眼:“独立出来,你带?”
“我带。”
“多少人?”
“三个营,一千五百人。炮一百门,铳六百杆。”
韩霖吃了一惊:“一百门炮?库里只有四十七门,还有一半是坏的。”
“那就造。”马英娘说,“城里的铁匠三百多户,煤城那边每月能运来三千斤铁。一门炮用铁八百斤,一个月造十门,一年就是一百二十门。”
“造炮要铜。”
“炮身用铁,炮耳用铜,药室用熟铁。铜可以少用,铁要多用。”
“铁炮容易炸。”
“所以要试。”马英娘说,“每一门炮,造好之后,装双份药,打三遍。三遍都过了,才发给营里。”
赵言听到这里,抬头看她。
“你这是在拿人命试炮。”
“是。”马英娘说得很干脆,“试炮的人,是我挑的。我自己也试。”
赵言看了她一会儿。
“试炮的兵,给三份饷。死了,家里给五十两银子,二十石粮,娃娃养到十六岁。”
“这话,你要写下来,贴在炮厂的墙上。”
马英娘怔了一下,随即点头:“好。”
会散了之后,赵言一个人留在后堂。
桌上那张军制的纸,他看着,看了很久。
他知道,这一改,是要得罪人的。
老都司们手里有兵,有田,有人。改编制,等于把他们的根拔了。
可他不改,这支兵就永远是几十个都司拼起来的杂牌。打起仗来,各自为战,各自保命。
他提起笔,在纸的下头写了一行字:
“兵者,国之大事。宁可慢,不可乱。”
写完,他把纸卷起来,交给吴缙。
“抄三份。一份给张都督,一份给马英娘,一份贴在军校的墙上。”
吴缙接过,忽然问:“师父,那个何司长呢?”
“他不用抄。”
“为什么?”
“他不识字。”
吴缙笑了一下,又收了笑。
“师父,我听说何司长从前在边军,是个炮手。”
“是。”
“他打了多少年炮?”
“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怎么还是个司长?”
赵言抬起头。
“因为他不识字。”他说,“不识字,就写不了文书;写不了文书,就升不了官。”
“可他带出来的炮手,如今有一半在各营当教头。”
吴缙憋了半天。
“那师父用他,不是亏了?”
“不亏。”赵言说,“这种人,你用他,他就把命给你。你不用,他就在别处混日子。”
“天下这样的人多着呢。”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军校的广场上还在练炮。
一声炮响,隔一会儿又是一声。烟从广场那头升起来,被风一吹,散了。
赵言看着那烟,忽然想起一件不相干的事。
他想起自己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身上只有一把刀,一条命,和一脑袋不知道有用没用的东西。
那时候他连一石粮多少钱都不知道。
如今他知道一石粮多少钱,知道自己有多少粮,知道自己能撑几个月,知道谁在想什么。
可他还是不知道,这条路走到最后,会是什么样子。
“师父。”吴缙在门口叫他,“晚饭摆好了。”
“不吃了。”
“师父,你都两顿没吃了。”
赵言回过头。
“那就吃。”
他走到门口,忽然又回头:“城西的饼,今日出了多少?”
“一千二百个。”
“那就好。”
他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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