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三十八章 尉氏粮案
尉氏的案子,闹了七天。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
县里三家粮铺,七月初听说西边收粮,把仓里的粮连夜装车拉走了。拉走的时候,店里挂出牌子:本店无粮。
到了七月末,县里存粮见底,粮价一天一个样,从一两二涨到二两四。
八月初三,百姓围了粮铺。
先是骂,骂老板黑心;后来是砸,砸门板、砸柜台、砸秤。一天下来,三家铺子砸了两家,一家的掌柜被人揪出来,按在地上打了一顿。
县衙派了差役来,抓了十一个人。
这下更炸了。
初六早上,城里聚了两千多人,围了县衙。有人喊“放人”,有人喊“开仓”,还有个卖豆腐的站在人堆里,拿个木盆当锣敲,敲得整条街都听见。
知县姓吴,四十来岁,是个进士出身,平日做官不算坏,可也没多大本事。他站在县衙二堂的窗后头,看外头那片人头,腿都软了。
“开门么?”师爷问。
“开什么?”
“开仓。仓里还有六百石。”
“六百石,够两千人吃几天?”
师爷不说话了。
吴知县在屋里转了三圈,最后咬牙:“把仓开了,一人二斗。”
师爷一惊:“县尊,这仓里是军粮。”
“军粮也是粮。”
“开了仓,府里要怪罪下来的。”
“怪罪下来,我担着。”吴知县把官帽一按,“不开,今日这衙就得被拆了。”
仓开了。
两千多人排队,从晌午排到天黑,一人二斗,领了就走。领完的人,没有散,站在街上,一户一户地看。
到了夜里,街上安静了,可篱笆外头还有人在走。
第二天,开封的兵到了。
来了三百人,由一个姓梁的千总带着,进城的头一件事,就是封了县仓。
第二件事,是把吴知县看起来。
第三件事,是把抓起来的十一个人,从牢里提出来,当街打了一顿板子,然后放了。
梁千总对吴知县说:“上头的意思,是粮案先压下去。压不住,就杀几个带头的。”
吴知县没有说话。
他心里明白,这句“杀几个带头的”,说的是百姓,也是他自己。
消息传到洛溧城,是三天后。
赵言正在看棱堡的木牌,萧煜把探报递上来。
他看完,把纸折起来,没有说话。
吴缙在旁边问:“师父,尉氏那边怎么了?”
“开了仓,抓了人,又放了人。”
“那还算平了?”
“平不了。”赵言把纸递给他,“储粮没了,人还在。人只要还在,就还要吃粮。”
“县里的粮吃完了,下一回还是砸铺子。”
“下一回,官府就没那么好说话了。”
吴缙听明白了:“那咱们要不要……”
“不要。”赵言打断他,“我说过,不派兵进三县。”
“可这是个机会。”
“机会是用人命换的。”赵言说,“我拿两千条人命换三个县,你让后人怎么写我?”
吴缙不吭声了。
赵言把桌上的图摊开,手指压在尉氏北面。
“方以智在哪儿?”
“在城西。”
“叫他来。”
方以智来得很快,进门时袖子上还沾着土。
“舜王。”
“尉氏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了。”
“你父亲有什么话?”
方以智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父亲说,尉氏的仓开了,县里就没粮了。这两日,县里已经有人在往西走。”
“走多少?”
“父亲估着,三百多户。”
“你要我做什么?”
“我在县里立了个册子。”方以智说,“往西走的,四百一十七户,都在上头。”
“册子在,人就在。”
“我想请舜王在尉氏西边的官道上,设一个点。”
“什么点?”
“施粥的点。”方以智说,“一天两顿,稀粥,管饱。”
“来领粥的人,不逼他进城,不逼他入伙。”
“他吃完,愿意走就走,愿意留就留。”
赵言看着他。
“这法子,你父亲想过没有,粥一施,人就更多了?”
“想过。”
“那他还施?”
“父亲说,人来得多,是因为别处没粥。”
“别处没粥,只有我们有粥,人就往我们这儿走。走的人越多,别处的县就越空。”
“县越空,官府越征不上粮。”
“征不上粮,官府就更狠。”
“官府越狠,走的人越多。”
方以智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父亲说,这叫道尽。”
赵言听完,忽然笑了。
“你父亲这个人,比左山长还狠。”
方以智也笑了笑,没有说话。
当天夜里,赵言把萧煜、董义远、韩霖都叫来。
“三件事。”
“第一,尉氏西边官道上,设粥棚两个,一天两顿,稀粥管饱。派的兵不许打人,不许拦人,不许问话。”
“第二,从明日起,城西新户的登记,放宽。凡来投的,不问籍贯,不问来历,只要肯种地,就给地。”
“第三,把库里那些陈粮、旧麦、霉了的米,一并拿出来,磨成粉,做成饼。”
萧煜一愣:“霉米做饼?”
“霉得厉害的,喂牲口;霉得不厉害的,磨粉掺新麦,做饼。”
“新麦掺多少?”
“三成。”
萧煜算了算:“这样一掺,能多出四成的饼。”
“对。”赵言说,“这些粮搁在库里,搁久了就是烂。做成饼,能救不少人。”
董义远在旁边听着,忍不住道:“主公,这么做,是不是太便宜那些人了?”
“什么人?”
“逃荒的。”董义远说,“他们逃出来,什么也没带,来了就吃,就领饼,就分地。咱们的兵,是拿命换的粮。他们凭什么?”
屋里静了一下。
赵言看着他,没恼。
“你这话问得好。”他说,“他们是凭什么?”
董义远张了张嘴。
“我告诉你凭什么。”赵言说,“凭他们肯走三百里路来我这儿。”
“凭他们手上有茧,会种地。”
“凭他们明年春天,能在这片荒地上种出粮来。”
“咱们的兵拿命换粮,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这些人能活着种地。”
“若是为了把粮堆在库里烂掉,那咱们的兵,那命就白换了。”
董义远脸涨红了,站起来拱手:“主公,是我糊涂。”
“不糊涂。”赵言摆手,“你能问出这句,说明你在想事。”
“往后谁再问这句,你就把这话答给他。”
当天夜里,城西的棚子里,第一锅掺了新麦的饼出了锅。
饼是粗饼,黑黄的,一面焦,一面软。
分饼的时候,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捧着饼,舍不得咬,先放在鼻子底下闻。
闻了半天,才小口小口地啃。
赵言站在棚子外头,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前世工地上的盒饭。
那时候他也饿,也急,也舍不得吃。
那时候他有一双手,有一个脑子,还有一条命。
如今他有一个城,有一支兵,有一仓粮。
可他还是饿。
饿的不是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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