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三十七章 三县来人
吴缙走的时候带了二十辆车,回来的时候带了两千多人。
车队是初九出的城,二十三回来的。走的时候车上装的是粮,回来的时候车上装的还是粮,只是粮袋上坐满了孩子。
队伍从东边官道上过来,远远看去不像运粮队,倒像一村人搬家。
前面是独轮车、板车、牛车,车上捆着铺盖、锅、簸箕、纺车,还有几只鸡拴在车帮上,一路上咯咯叫。中间是走不动的人,老的拄拐,小的抱着,女人头上裹着旧布。后头跟着十几条野狗,一路上捡掉在地上的干粮渣吃。
守门的兵卒看傻了,拦住吴缙:“吴爷,这……这都是什么人?”
“逃荒的。”
“逃荒的怎么往城里走?别处都是往外逃。”
“因为我们这儿有粮。”
吴缙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得硬气。
人进了城西那片空地。
空地上半个月前就搭好了棚子,一排一排,铺了草,挖了井,还砌了三个灶。
赵言定的规矩是:来的人,先吃三天的饱饭,再登记造册,然后按人头分地。地是荒地,三年不收租,头一年给种子。
头一天最乱。
有人抢棚子,有人插队,有人为了一个灶台打起来。管事的吏员喊哑了嗓子,最后是董义远带了一队兵过来,敲了几十下锣,才把人分开。
第二天好一些。
到了第三天,棚子里已经有了炊烟,孩子在空地上追着狗跑,几个老太太坐在棚子门口择野菜。
赵言去看过一回。
他没穿甲,也没带多少人,就在棚子间走。
走到一个棚子门口,一个老汉正在劈柴,抬眼看见他,斧头停在半空。
“你是……”
“我姓赵。”
老汉手里的斧头掉了。
他弯腰去捡,捡了两次才捡起来,然后扑通跪下:“舜王!”
“起来。”赵言把他扶起来,“你从哪儿来的?”
“扶沟。”
“走了几天?”
“八天。”
“路上吃什么?”
老汉摇摇头:“走到第四天,粮就吃完了。后头四天,吃的是树皮和草根。要不是吴爷的车队碰上,老汉这条命就丢在半道上了。”
赵言听到这儿,才出声:“你家里几个人?”
“四个。老伴、我、两个孙娃。儿子前年被抽了壮丁,至今没信儿。”
“地呢?”
“地还在。可地里没水,种不下去。”
赵言点头:“地先不管。你在这儿住下,明年开春,我给你分一块荒地。”
“荒地在哪儿?”
“城西往北,三十里。”
老汉张了张嘴:“那地方,听说从前是乱葬岗。”
“是。”赵言说,“所以要你们自己开。开出来的地,就是你们的。”
老汉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后来他才低声道:“舜王,老汉有一句话。”
“说。”
“您这个法子,从前没人用过。”
“什么法子?”
“给逃荒的人分地。”老汉说,“从前的官府,逃荒的人来了,赶走;不走,抓起来。哪有给地的。”
赵言笑了笑:“地空着,人饿着,这不是傻子么。”
老汉也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当天午后,方家的人到了。
来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背着一个书箱,站在府门外,站得笔直。
吴缙把他领进来:“师父,这是扶沟方家的。”
年轻人拱手:“方以智,见过舜王。”
赵言抬眼看他:“你父亲是方老先生?”
“是。”
“他为什么不来?”
“父亲说,他若来,乡里人就当他是投贼;他不来,乡里人还能当他是个想救人的老书生。”
赵言点点头。
这话说得实在。
“你父亲要什么?”
“父亲说,三县的地,只要有人种,就能活人。可三县的人,如今大多逃了。”
“他要我做什么?”
“父亲说,请舜王不要派兵进三县。”
“为什么?”
“兵一进,百姓就跑;百姓一跑,地就荒;地一荒,明年还是没粮。”
“父亲的意思是,请舜王派车、派粮,在县城外头设三个点,让逃出去的人自己回来领。领了粮,人就留下了。”
“人留下了,地就有人种。”
“再往后,官府来催科,乡里就有人挡。挡不住,就往洛溧城这边靠。”
赵言听完,沉默了很久。
这个法子,比派兵慢得多,也软得多。可软的东西,往往更牢。
“你父亲要什么好处?”
方以智摇头:“父亲说,他什么也不要。”
“那他图什么?”
“父亲说,他教书四十年,教出来的学生,一半饿死了,一半逃了。他若还能做一件事,就做这件事。”
赵言看着他。
年轻人的眼睛很亮,不像说假话。
“你留下。”赵言说,“我给你个位置。”
“什么位置?”
“城西那片新户,两千多口人,没人管。你去管。”
“管什么?”
“登记、分地、分种,还有,教娃娃识字。”
方以智没接上话:“识字?”
“对。”赵言说,“这些人,一辈子没进过学堂。他们的娃娃,将来要种地,也要认字。”
“认了字,才不会被人骗。”
方以智站了很久,忽然深深一揖:“舜王,我留下。”
当天傍晚,吕维祺来了。
他站在城西的棚子外头,看了很久。
赵言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吕推官看什么?”
“看人。”吕维祺说,“看这些人是哭还是笑。”
“看出什么了?”
吕维祺把笔搁下。
“看出他们在笑。”他说,“这就最要命。”
“怎么要命?”
“因为他们是河南的百姓。”吕维祺说,“河南的百姓在贼城里笑,朝廷的脸往哪儿搁?”
赵言笑了笑。
“吕推官,我问你一句。”
“请讲。”
“这些人在别处活不下去,在我这儿能活下去。你说,这是谁的脸丢了?”
吕维祺没有答。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
“舜王。”
“嗯。”
“我今日写了一份呈文,写的是城西新户两千三百口,已给粮、给地。”
“呈文送哪儿?”
“送开封。”
赵言点头:“照实写。”
吕维祺看着他,忽然苦笑了一下。
“照实写,我这条命就悬了。”
“那就别写。”
“不写,我这条命更悬。”
他说完,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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