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酱油


第二百八十九章  酱油

第二件,A地项目施工总包的投标截止了,一共收到四份标书,其中赵老板那家和梁湉推荐的那家都在。评标会定在下周三。

“你倾向哪家?”

“赵老板,贵百分之八,但他那种干了二十年的老土建,踩过的坑比年轻公司见过的图纸还多。”

“百分之八是多少钱?”

“三百四十万左右。”

“三百四十万买一个不出事的工地,划算的。”

到庄园的时候外婆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棉麻外套,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拿着一把花剪,正在修桂花树的枝,庄园里那棵老桂花是母树,我窗台上那盆是从这棵树上分出去的。

“来了?东西呢?”

外婆开口就问酱油。

我把纸袋递过去,她拧开瓶盖闻了闻,点了一下头。

“是这个味。”

她把酱油交给阿姨拿去厨房,然后回头看我的手腕,绑架那天被扎带勒出来的伤口已经结了痂,只剩一道浅粉色的痕。

“疼不疼?”

“不疼了。”

她没再多说。转身往书房走的时候,我看到她花剪上沾着一点新鲜的汁液,桂花树下面落了两三根多余的枝条,剪口很齐,角度是朝内的,她刚才在给树做内通风修剪。

书房里铺着一张未完成的字。

我走近看,是“事了拂衣去”五个字,只写到“拂”字,笔还压在砚台上面。

“写不下去了?”外婆坐下来,拿起笔,“拂”字之后的行气断了,她试了两笔,搁下。

“衣字起笔太重的话,跟前面的拂连不上,”我说,“拂的收笔是往右下拖的,衣的横画如果直接切入会硬。”

外婆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换了一支小一号的笔,重新铺纸,这次她把“拂衣”两个字放在一起写,“拂”的最后一笔直接顺进“衣”的起笔,中间没有停顿。

写完之后她自己端详了半天。

“你说得对。”

厉问庸端着茶盘进来,把茶放在桌角,看了一眼纸上的字。

“外婆今天怎么写这首?”

“想写就写了,需要理由吗?”

“不需要。”他识趣的退到一边。

午饭是阿姨做的红烧肉和清炒时蔬,外婆特地用那瓶新酱油调了一碟蘸料,蘸了一筷子豆腐尝了尝。

“比我那个好。”

“那以后我定期给您送。”

“不用定期,吃完了叫这个人去买就行。”她用筷子指了一下厉问庸。

“外婆,我一个礼拜跑一趟城南巷子买酱油,像什么话。”

“像一个有孝心的外孙。”

厉问庸没接话。

饭后外婆去午休,我和厉问庸在院子里待了一会儿,桂花树的枝干上有几簇花苞已经鼓起来了,还是绿色的,没到开的时候。

“你窗台那盆也快了吧?”

“快了,第五片叶子已经长开了,枝头有两个芽点。”

“外婆说桂花要开的时候千万别换位置,光照角度变了它会缩回去。”

“知道了。”

手机响了,是郑律师。

周知洵名下的资产冻结清单出来了,法院已经启动执行程序,第一批可追回的金额大约在一千零八十万左右,剩余部分需要等刑事判决之后从退赔款里走,郑律师说这个比例在同类案件里算高的,主要是因为林深前期把周知洵的资产转移路径查得很透,冻结及时。

“签字的文件我周一发你邮箱,你核过之后回传就行。”

“好。”

挂了电话,我跟厉问庸说了执行进度。

“一千零八十万,加上后面的退赔,基本能到你预期的七八成。”

“够了,这笔钱回来之后,A地项目的前期资金缺口就能补上。”

“你爸知道了吗?”

“还没说。”

“该让他高兴一下了,你赢了官司又追回了钱,他在家里估计只敢偷着乐。”

“他不是偷着乐,他是不知道怎么表达。”

“像你。”

“我怎么了?”

“你也不太会表达。”

“我觉得我表达得很清楚。”

“你上次跟我说确认的时候,脸是红的。”

“那是因为刚爬完楼梯。”

“从一楼到天台一共四层,你爬楼梯脸红,我信。”

我没接这个话。

从庄园回去的路上经过那家大排面店,厉问庸把车停在路边。

“吃一碗?”

“刚吃完饭。”

“你刚才只吃了一碗半饭,外婆都看出来了。”

“外婆午休前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你瘦了,让我盯着你吃饭。”

我们进去一人要了一碗小份,老板孙师傅认出了我,说上次放的五十块钱他一直没动,搁在抽屉里,我说那就当预存的,以后来吃面扣。

面上来之后厉问庸往碗里加了两勺酱油,搅了搅,吃了一口面。

“确实鲜。”

“你外婆的味觉很准。”

“她年轻时候在工地食堂管了十几年后勤,几百号人的伙食,什么调料好什么不好,尝一口就知道。”

吃完面回学校已经下午三点。

宿舍里梁湉在收拾东西,桌上堆了几摞建筑学课本和参考书。

“你在干嘛?”

“毕业设计终稿交了,这些书用不上了,准备寄回家。”

第六版方案的数据我已经整理完了,学术论文的框架也搭好了,剩下的就是跑模型和写分析。

“你论文写到哪儿了?”梁湉问。

“数据分析还差一章,预计周三能出初稿。”

“你是真的在用一个一亿多的实际项目当毕业设计素材,我是真的嫉妒。”

“你可以用你家那个项目。”

“我家那个是农村自建房改造,三层半,总造价四十七万。”

“四十七万的项目也有学术价值。”

我笑了一下。

晚上把毕业论文的第四章写完,跑了两遍日照分析模型,数据跟预期偏差在百分之二以内,可以接受。

周一到周三,三件事同时推进。

评标会在周三下午开,四份标书我提前看了两遍,赵老板那份厚了一大截,技术附件做得很细,连临时用电方案都画了三版。梁湉推荐的那家年轻公司标书做得漂亮,PPT排版比赵老板强三个档次,但翻到施工组织设计的部分,有两处工期节点跟实际不符,他们按的是标准工序排的,没考虑A地北侧那条路施工期间的交通管制。

下午的评标会在程氏地产的会议室开,我和程柏青坐一排,工程部的老高和另一个同事也在,四家施工单位依次做了技术陈述,赵老板讲了四十分钟,其中十五分钟在讲他怎么处理北侧管线的问题,剩下二十五分钟在讲怎么省钱。

年轻那家讲了三十分钟,投影做得好,动画效果流畅,但被老高问了一个关于深基坑监测频率的问题,答得磕磕绊绊。

评标结束之后我跟程柏青交换意见。

“赵老板。”我说。

“赵老板。”他说。

观点一致的时候,父女之间不需要多余的讨论。

合同细节谈了两天,周五下午正式签约,赵老板在合同上签字的时候手很稳,签完把笔放下,跟我说了一句:“宋总,这个项目我当亲生的干。”

“干好就行,不用当亲生的。”

签完合同从公司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厉问庸的车停在楼下,他摇下车窗。

“签了?”

“签了。”

“上车,吃饭。”

“去哪?”

“外婆说你签了合同要庆祝,让你今晚去庄园,她下午就开始炖汤了。”

“你什么时候告诉她的?”

“你说签约定在今天下午的时候。”

“那是三天前的事。”

“她提前三天开始买菜。”

我上了车。

路过校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的灯还亮着,图书馆外墙上挂了一条横幅,红底黄字:“距离毕业答辩还有17天。”

十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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