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馄饨和宣纸
第二百四十三章 馄饨和宣纸
早上被鸟叫醒的。
不是闹钟，不是手机震动，是窗外树上一只不知道什么品种的鸟，叫得又脆又密，像在赶早工。
我翻了个身看时间，七点十分。
床头那碟桂花糕还剩一块，昨晚睡前又吃了一块，确实好吃，甜度刚好，嚼到最后有一点点桂花的苦味收尾。
洗漱完换好衣服出门，廊下的空气带着露水的湿气，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有人在扫落叶，扫帚划过石板的声音很规律。
走到前院的时候，厉问庸已经在了。
他站在正厅台阶下面，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薄毛衣，手里拎着一个布袋，看见我走过来，把布袋晃了晃。
“桂花糕，刚从厨房拿的，路上吃。”
“你外婆起了吗？”
“五点就起了，打完太极去书房了，我刚去请过安。”
我愣了一下，“我是不是也应该去……”
“不用，她说让你多睡一会儿，年轻人觉多。”他顿了顿，“原话。”
我没再坚持，跟他往庄园门口走，院墙外是一条窄马路，两边种着水杉，叶子已经开始泛黄，早晨的光从树缝里漏下来，照在地上一条一条的。
馄饨店在庄园出门右拐走两百米的位置，店面很小，门口摆了四张方桌，桌面是那种擦了无数遍已经发白的老式防火板。
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大爷，看见厉问庸进来，抄起勺子往锅里指了指，“小厉来啦，今天带朋友？”
“嗯，两碗，一碗加辣一碗不加。”
我看他，“你不是不能吃辣？”
“我的那碗不加。”
行吧。
馄饨端上来的时候我就明白为什么开了三十多年了，汤是真的骨头汤，不是兑的那种，上面飘着一层细碎的葱花和虾皮，馄饨皮薄到能看见里面的肉馅，一口一个，肉里掺了荠菜，鲜得没道理。
厉问庸吃东西的速度比我慢，每个馄饨咬两口，汤喝一小口，像在完成什么精密的进食流程。
“你从小都这么吃饭？”
“什么意思？”
“一口馄饨一口汤，很有节奏感。”
他筷子停了一下，“被你发现了。”
“你外婆教的？”
“我妈，她说吃饭不能狼吞虎咽，对胃不好。”
我低头把碗里最后两个馄饨捞起来塞进嘴里，汤也仰头喝干净了。
他看着我的空碗，没说话，但那个表情我读得懂，他在忍着不评价我的吃相。
“别憋着，想说就说。”
“没什么。”他把自己碗里剩的三个馄饨拨到我碗里，“你吃。”
我没客气。
吃完馄饨去拿宣纸，锦春堂在城西老街上，开车过去二十分钟，店面是那种老式木门板的铺子，门头上的匾是手写的，笔力很足，进去之后满屋子纸墨味道。
店老板认识厉问庸，一看见人就从柜台后面站起来，“厉少，沈太的纸我早备好了，六刀，净皮四尺，您验一下。”
厉问庸走过去，把纸从架子上抽出一张，对着光举起来看了看纹理，又用手指搓了搓纸面的厚度。
“上次的是不是混了棉料？墨上去洇得厉害。”
“上次确实那批里掺了点，我后来换了供货商，这批保证是纯檀皮的，您看这个纹路，匀净得多。”
他又抽了两张看，然后点头，“行，包起来。”
我站在一旁翻了翻货架上的毛笔，有一支湖笔的笔杆是竹节的，做得挺漂亮。
“喜欢？”厉问庸走过来。
“看看而已，我又不写毛笔字。”
“可以学。”
“你教？”
他没接话，但把那支竹节笔从架子上拿了下来，递给店老板一起包了。
出了锦春堂，纸和笔都放在后备箱里，他开车上主路往学校方向走。
车里安静了一段，我先开口。
“林深昨晚发消息说周建国出院了，周知洵去了张家。”
他右手搭在方向盘上，“我也收到消息了，周知洵在张家待到十点多才走，我让人查了一下，张聘婷那天白天去了一趟周家城东楼盘的工地。”
“她去工地干什么？”
“实地看情况，张家注资两千万之后，城东那边的窟窿还是堵不住，业主起诉的事让施工队也开始催尾款，工人不上工，整个盘就是个空壳子架在那里。”
“张聘婷亲自去看，说明她比周建国更着急。”
“她嫁进周家这些年，明面上的资产大部分挂在周家名下，周家真垮了，她前面铺的路全废了。”
我想了想，“所以她晚上才会让周知洵去张家谈？”
“大概率是张聘婷想重新划一下利益分配，之前那个协议是周知洵交证据换注资，现在两千万打了水漂，张聘婷手里的牌多了一张，你看，周家现在不光欠外面的钱，还欠她张家两千万，这笔钱就是债务筹码。”
我靠在座椅上，把这条线捋了一遍。
张聘婷的算盘拨得越来越快了，周家越烂，她越有理由介入管理，到最后周家名存实亡，实际控制权就滑到张家手上，而周知洵给出去的那些张家违规证据，反而成了张聘婷清理张家内部异己的工具。
一石二鸟都不够形容，这女人玩的是连环套。
“厉问庸。”
“嗯？”
“张聘婷最近会不会再来找我？”
“会。”他回答得很快，“她现在需要确认一件事，程家到底有没有另外掌握张家的把柄，林深之前独立查到的那些违规证据，如果张聘婷知道你手上有，她对你的态度会变。”
“变成什么？”
“要么拉拢，要么防备，取决于她判断你会不会用。”
“我暂时不打算用。”
“那就先藏着，等她自己露出来。”
车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快十一点了，厉问庸把车停在路边，没有熄火。
“下午我有个线上会议，晚上给你打电话。”
“行。”
我拉开车门，脚刚落地又被他叫住。
“宋晚吟。”
我回头。
他的手还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面的挡风玻璃，过了两三秒才转过头来。
“昨天晚上的事……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愿意被我外婆审。”
我差点笑出来，“你把这叫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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