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釜底抽薪
水榭四周灌进的风吹得浮蕊如坠冰窖一般的冷。
她匍匐在地，砰砰地磕着头，语无伦次地将永安公主身边的嬷嬷如何找到她，如何许以重利，又如何交代她在主子面前进言的事情，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
当然，她也没敢隐瞒嬷嬷曾专门暗示过，此事还牵扯到了崔家小姐那一头。
“……奴婢起初是咬死不愿点头的，但奴婢真是怕兄长被赌坊的人打死，这才鬼迷心窍答应了！”
再抬头时，浮蕊已是满脸的泪痕：“奴婢知错了，真的，求殿下开恩！求殿下给奴婢一条活路！奴婢再也不敢了！”
她哭得撕心裂肺，一个头接着一个头地磕，额头很快就红肿了一片。
长公主静静地听着，脸上倒也并无太多意外之色，眼底透出的也全是冰冷的了然。
永安啊，永安。
长公主只是没想到，当年那个会腻歪在自己臂弯中讨糖吃的小公主，如今居然也学会玩这些不入流的手段了，还想要把她这个皇姑母给拖下水。
“告诉本宫，永安公主和崔家小姐，许了你多少好利？”长公主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笑，却无半点暖意。
浮蕊此刻的哭声全噎在喉咙里，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三……三百两现银，嬷嬷还说事成之后，让奴婢的兄长去……去皇庄上当个管事……”
“三百两，一个管事。”长公主颔首，当真是笑了起来，“没想到啊，本宫的命在永安眼里，就值这个价码？”
浮蕊面如死灰，求饶的话也说不出来了，只徒劳地张着嘴唇，眼神茫然又空洞。
长公主见状，缓了缓才开口道：“本宫平生对两件事深恶痛绝。其一，他人欺我瞒我，将我当作昏聩老朽，肆意摆布。其二，身边之人心志不坚，为些许外物和蝇头小利便背弃主仆之分，引狼入室。”
她说着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似格外的惋惜：“可你今日所为，两恶皆犯了呀。”
浮蕊此刻已经哭干了泪，却是一声都不敢多吭。
长公主眉眼微敛，又道：“不过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念你伺候本宫多年，平素也算勤勉，此番又确是初犯，尚未铸成不可挽回的大错，本宫，可以给你一次机会。”
浮蕊闻言，脊背惊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希冀光芒，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只是……”但长公主的声音很快又沉缓下来，犹如一道催命的符，“机会并非毫无代价，公主府你是不能再留了，但是在走以前，你要给本宫演完最后一出戏。”
浮蕊的心猛地提起，却又不敢多问，只能屏息听着。
长公主亦语气平静，有条有理地将自己的计划一一道来。
“今晚你回去之后，一切如常。若永安那边的人问起今夜随本宫出行之事，你便说本宫只是心血来潮，来此私会一位故交，谈及明日法事，对你并无任何疑心，反赞你思虑周全。”
见浮蕊僵硬地点了点头，长公主继续面无表情地说道：“然后你要想法子向她们表功，就说法事那日沈姑娘一定会入宫赴长公主的约，一切按计划进行，以此让她们放松警惕，你再设法从中打听清楚她们究竟想要做什么。”
浮蕊万万没想到，长公主竟要让她做这等双面棋子。
她抖着手，想抹一抹滑落至鬓间的冷汗，却发现自己的手抖得竟连衣袖都捏不紧了。
“你怕了？”长公主看着她，“觉得本宫是要你去送死？”
浮蕊立刻哆嗦着摇头：“奴婢……奴婢愿为殿下效命，可……时间紧迫，奴婢该如何打听，才能不惹怀疑？”
她在长公主面前已经露了马脚，很难保证在永安和崔令蓉面前不会再次露馅。
“这个本宫自有计较。”长公主随即抬眼示意冯嬷嬷上前，又对浮蕊说道，“冯嬷嬷会告诉你该如何说，如何做。你只需记住，若失败了，便是人财两失。”
“是，奴婢记得！”浮蕊当下也顾不上别的，只能连连应声。
冯嬷嬷随即将虚软无力的浮蕊搀了出去，水榭内顿时只剩下长公主和沈昭月二人。
沈昭月立刻摘掉了帷帽，蹙眉忧虑道：“殿下此计是不是太过冒险了？浮蕊今晚心志已乱，万一她临阵退缩，或是被永安公主她们识破计策，反而会打草惊蛇，令殿下您为难？”
“本宫知晓风险。”长公主闻言却云淡风轻地摇了摇头，满不在意道：“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之前是她们在暗，我们在明，就知晓那点细枝末节，犹如雾里看花，不清不楚。可眼下，本宫借势把浮蕊这把刀再重新插回去，便能看清她们的全盘算计。”
她说着又看向了沈昭月，从容不迫道：“至于风险，本宫自有后手，即便浮蕊失败，消息未能传回，那日宫中做法，本宫也绝不会让你踏足皇庙半步。”
“我不去吗？”沈昭月一愣。
此前她还真没想过此等简单明了又一劳永逸的法子。
“自然。”长公主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她们既已搭好了戏台，本宫就不介意帮她们把戏唱得更精彩些。只是，没有你沈昭月这个主角，本宫倒要看看她们准备的好戏，还能不能唱得下去。”
沈昭月大为解惑。
先前缠绕在她心头的种种忧虑，此刻在长公主这番话面前，竟如破晓的晨雾那般，豁然消散了。
她原以为需得步步为营、机关算尽，方能于险局中寻得一线生机。
可是她忘了，一旦抽走了棋盘上最关键的那枚棋子，便是任对方布下天罗地网，也毫无用武之地了。
沈昭月随即望向长公主沉静而笃定的侧颜，心底油然升起一股叹服！
“殿下思虑周详，是昭月迂拙了。”此刻，她眸中忧色已然褪去，声音也格外清朗坚定，“一切但凭殿下安排。”
夜风掠过水榭，卷走了最后一丝不安的涟漪。
远处隐约传来更鼓之声，长公主缓缓起身，裙裾拂过光洁的地面。
“夜深了，回府吧。”她淡淡一笑，仿佛方才那一番惊心动魄的博弈不过是清风拂面，“到那日，且看她们如何唱这出空台戏。”
沈昭月颔首，随在长公主身后缓缓步出了水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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