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推心置腹
小医官那句石破天惊的“中蛊了”，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让整个牢房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陆连璋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都牢牢钉在了那张青涩的脸庞上。
小医官被众人盯红了脸，可他的眼神依然明亮笃定。
“沈校尉今日犯病的这些症状，和下官在家乡南疆边境听闻过的某些蛊毒之症极为相似。寻常癫症，脉象或者瞳仁必有体现，可沈校尉除了气血翻涌，并无其他明显病症，这本身就有蹊跷。”
“蛊毒……”陆连璋低声轻念着这两个字，又低头看向了沈昭月。
沈昭月更是浑身冰凉，小医官的话其实就是印证了她最坏的猜想。
她当下便松开了抓着陆连璋小臂的手，整个人因为卸了力而有些摇摇欲坠。
“陆大人，让我过去看一眼吧。”再开口，她的语气中带了一点恳请之意，“如果真是蛊毒，寻常药物和针灸效果有限，当务之急是得想办法先压住蛊虫。”
陆连璋自然没有再阻拦，但他却亲自护在她身侧，又示意狱卒务必仔细看住沈临霄，然后才带着沈昭月缓缓靠近。
沈昭月强忍着伤心，将左手搭在了沈临霄依然剧烈起伏的腕脉上。
指尖传来的脉象洪大躁急，混乱不堪，但在那一片混沌之下，她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却又异常活跃的异物感，如同有活物在血脉中游走！
她立刻又让小医官翻开沈临霄的眼皮，借着昏暗的光线，沈昭月看到了他瞳孔深处似乎有细如发丝的黑线若隐若现，如同蠕动的虫影。
真的是蛊！
沈昭月的心沉到了谷底。
“如何？”见沈昭月闭目不言，陆连璋心中其实也已经有了七八分的笃定。
沈昭月依然没应他的话，只转头问一旁的小医官，“会扎针吗？”
小医官一愣，先点了点头，可很快又使劲地摇起了头。
“下官……下官没治过蛊虫，怕……怕落错针坏了……坏了事。”
“没事。”沈昭月看着倒在地上痛苦万分的沈临霄，咬牙道，“我说你做，手不抖，就能落针。”
“这……”小医官看了看自己微微发颤的手，面露难色。
“别担心。”可沈昭月的声音异常冷静，仿佛带着某种能安定人心的力量，“你既认得蛊症，当知此刻犹豫便就是害了沈校尉。”
她说着抬起未受伤的左手，在空中虚点道：“第一针百会穴，入三分，轻捻慢提。”
小医官闻言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的恐惧，从药箱中取出银针，对准沈临霄头顶的百会穴，小心翼翼地刺入。
沈昭月紧盯着沈临霄的反应，继续道，“第二针，神庭穴，入两分半，斜刺。”
银针再次落下。
“最后一针，膻中穴，入一分，轻捻勿提，留针一炷香。”
小医官全神贯注，额角渗出细汗，手下却稳稳地按照沈昭月的指令，依次落针。
陆连璋在一旁默默地看着，当最后一根银针隐入沈临霄胸口的膻中穴时，他紧绷的身体终于彻底松弛下来，眨眼间便陷入了昏睡之中。
小医官见状也长舒一口气，感觉身子几近虚脱。
“暂时压制住了。”沈昭月也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背脊湿凉一片。
陆连璋本能地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色道：“你先回去休息，这里我会吩咐人照顾妥当的。”
谁知沈昭月却摇了摇头，目光复杂地看向陆连璋，欲言又止。
事到如今，她发现单凭一己之力，恐怕根本无法扭转乾坤。
陆连璋是她眼下可以借助的力量，尽管她对他依旧戒备，但为了弟弟，沈昭月知道自己必须赌一把！
“陆连璋。”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犹豫过后的破釜沉舟，“我有话对你说，很重要的。”
陆连璋一愣，咽下了满肚子规劝她赶紧回去的话，径直将人带到了一间僻静的值房内。
屋内老旧的炭盆正在噼啪作响，可四周的暖意却驱不散沈昭月心头的阴霾。
她坐在长凳上，左手紧捏着衣摆，沉默了许久以后才缓缓开口道：“我也不信死人能重活一次，但我……我好像只是沉沉地睡了一觉，等再睁开眼，我就已经站在家门口了。”
陆连璋闻言双眸骤敛，但他没有打断沈昭月，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而且我还做了一个梦，我梦见临霄在我死了以后就投军效国了。他吃苦肯练，凭借战功一步步晋升，但在一次征战中他被一个北辽孤女所救，那女子，便是阿黎。阿黎随他回了京城，临霄对她极为宠爱信任。可是自那以后，临霄就变了，变得骄横跋扈，目中无人，在军中树敌无数，成了大家的眼中钉。”
沈昭月说着，突然抬起头，杏眸深凝，载满愁绪。
“原本我也告诉自己，兴许这就只是一个梦，可是我现在是活生生的人，那梦里种种……也真的发生了。因为现在那个阿黎就在临霄的身边，临霄有很多事确实都会听阿黎的摆布。”
“比如那份重新改写的功绩文书？”陆连璋不愧是陆连璋，一点就通。
沈昭月点头，“对，比如那份功绩文书，我就是按照梦境所指，才能及时阻止他胡来，没有让他将功绩拱手让人的。”
“所以你觉得他中的蛊毒，和那个叫阿黎的女子有关？”陆连璋又问。
“对！之前我一直闹不明白，临霄明明不是什么贪图美色的性子，怎么就对阿黎言听计从了？”
一想到阿黎的所作所为，沈昭月便抑制不住地颤抖了起来。
“后来我偶然得知阿黎正在往京城这里运一车暗镖，我有让人在暗中盯着，就是怕她图谋不轨。可我还是不太懂，她费这么大功夫，运一团畏寒惧冷的肉灵芝进京，到底是为了什么？”
“肉灵芝？”陆连璋从未听过此物，只觉得肯定不是什么干净的好东西。
“对，此物喜温，到了京城还要专门找个合适的地方养着，是费时费力的。”沈昭月一边回忆，一边越发笃定道，“但今天我懂了，这肉灵芝，应该是阿黎用来给临霄养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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