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盖房
第五十四章 盖房
一九八五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都要晚一些。
这是杨树屯最难熬也最充满希望的时节,开江。
村口的呼兰河开了化,巨大的冰排在河面上撞击,发出闷雷般的轰鸣。
黑土地里的冻土层开始松动,那一层层积雪化作了涓涓细流,混着黑泥,把整个村子的土路变得泥泞不堪,也就是当地人说的大泥汤子。
但在野狗木作的大院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屋里的火炕烧得滚热,那股子松木燃烧的清香混着旱烟味,成了这个家特有的气息。
陈野盘腿坐在炕头上,身上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老式蓝布棉袄。
他手里把玩着爷爷留下的那杆铜锅烟袋,大拇指熟练地往烟锅里按着关东烟丝,那动作,简直和死去的陈四海如出一辙。
从长白山回来这一个月,陈野变了。
以前他是个浑身带刺的野狗,眼神里透着股子不服输的狠劲儿;
现在,那股狠劲儿藏进了骨头里,面上却沉静得像一口古井。
经历了生死,见过了真神,这世上能让他咋呼的事儿,不多了。
“少抽两口吧,那是烈性烟,熏肺。”
门帘子一挑,林红缨端着一个搪瓷大茶缸走了进来。
她刚从鸡窝回来,发梢上还带着屋外的寒气,脸蛋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透着股健康的红润。
“给,趁热喝。”
她把茶缸递给陈野。
那是红糖水煮荷包蛋,里面还特意放了两颗大红枣。
在这个年代,鸡蛋是金贵的硬通货,平时舍不得吃,都是攒着去供销社换盐换火柴的。
只有家里男人出了大力气,或者生病了,女人才舍得煮上两个。
陈野接过茶缸,暖意顺着掌心传遍全身。
他看着林红缨。
这女人正在炕沿边纳鞋底,针脚密密麻麻,那是给他做的新布鞋。
灯光下,她的侧脸温柔静好,哪里还有半点当年黑寡妇的凄苦模样?
“红缨。”
陈野喝了一口甜得发腻的糖水,突然开口。
“咱家的房,该翻盖了。”
林红缨手里的针停了一下,抬头笑道:“这老屋不是挺好的吗?去年刚修的顶,也不漏雨。”
“不行。”
陈野放下烟袋,目光看向窗外那片空荡荡的后院。
“那是以前。以前我光棍一条,有个窝就行。现在我有你了,不能让你跟着我住这土坯房。”
“我要盖房。五间大正房,全用红砖到顶,不掺半块土坯。屋顶铺红瓦,地上打水泥,窗户要换成县城里那种大玻璃窗,亮堂。”
林红缨愣住了。
在这个大多数人家还住着茅草房、最好的也就是砖包土的杨树屯,五间纯红砖大瓦房,那是什么概念?
那是地主老财都不敢想的排场,是全村的头一份!
“野子,那得多少钱啊……”
林红缨心疼地算计着,“红砖现在四分钱一块,水泥更是紧俏货,咱厂子刚有点起色……”
“钱的事你别管。”
陈野拉过林红缨的手,那手粗糙,却让他心安。
“我在长白山拼了命,带回来的那点东西,够盖十座这样的房。”
“红缨,我答应过你。我要风风光光把你娶进门。这房子,就是我给你的聘礼。”
林红缨看着男人坚定的眼神,眼圈红了。
她没再劝,只是低下头,用力地点了点头,把那鞋底纳得更紧了。
……
陈三两要盖皇宫了!
这消息就像长了翅膀,半天功夫就传遍了十里八乡。
在这个娱乐匮乏的年代,谁家盖房,那就是全村最大的新闻,比放电影还热闹。
村民们议论纷纷,有羡慕的,有嫉妒的,也有等着看笑话的。但不管怎么说,陈野现在是杨树屯的能人,这一点没人敢否认。
第二天一早,陈野就提着两瓶北大仓白酒,两条大前门烟,去了村支书刘长根家。
在这个人情社会,盖房不是有钱就能盖的。
地基怎么批?宅基地怎么划?这都得村里点头。
刘长根正在家喝茶,见陈野来了,那张老脸笑成了菊花。
“哎呀,三两啊,稀客稀客!快上炕!”
“二大爷,我不跟你绕弯子。”
陈野把烟酒往桌上一放,开门见山。
“我想在我那老院子后面,再扩三丈地。盖新房。”
“扩地啊……”
刘长根吧嗒了一口烟,眼神在那些礼品上扫了一圈,故作为难。
“三两啊,你也知道,现在政策严,宅基地都有数……”
“二大爷。”
陈野从怀里掏出一张大团结,压在烟盒底下。
“这房子盖好了,我打算在村里招二十个学徒工。管饭,给工钱。算是咱们野狗木作回馈乡里。”
刘长根的眼睛瞬间亮了。
招工?这可是给村里解决大问题啊!这也就是他的政绩!
“哎呀!你看看你这孩子,咋这么客气呢!”
刘长根立马换了一副面孔,拍着大腿道:
“这是好事!大好事!你是咱们村的致富带头人,盖个房子怎么了?那是给咱们杨树屯长脸!”
“批!必须批!你家后院那片荒地,本来就是没人要的乱葬岗子边缘,谁也不稀罕,你想要,全划给你!”
……
地基批下来了,接下来就是备料。
八十年代盖房,最难的不是钱,是条子。
红砖、水泥、钢筋,这些都是计划物资,有钱没地儿买。
好在陈野现在人脉广。
县文化局的刘建国虽然调走了,但关系还在。
一个电话打过去,县红砖厂的厂长亲自给陈野批了条子:特级红砖五万块,优先发货!
几天后,杨树屯的土路上,响起了拖拉机震耳欲聋的突突声。
一辆接一辆的铁牛—55拖拉机,拉着满斗的红砖、水泥、大沙,浩浩荡荡地开进了野狗木作的大院。
那红砖卸下来,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村里的老爷们儿围着那砖堆转圈,啧啧称奇:
“乖乖,这砖烧得真透!敲起来当当响!这得多少钱啊?”
“看见那水泥没?那是425号!修大桥用的!陈三两拿来铺地?真是败家啊!”
陈野站在院子里,指挥着虎子卸车。
他穿着一件崭新的中山装,口袋里插着两支钢笔,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这身行头,在这个灰扑扑的农村里,显得格外精神,透着一股子掌柜的派头。
“三哥!料齐了!”
虎子累得满头大汗,但脸上全是兴奋。
“啥时候动工?”
“还得请个人。”
陈野看向人群中一个缩头缩脑的身影。
“赵算盘!”
赵算盘自从上次被陈野收拾服了之后,现在老实多了。
听到点名,赶紧跑过来,点头哈腰:
“厂长,您吩咐。”
“你是村里的大知宾(红白喜事总管)。这盖房的帮工,你给我张罗。”
陈野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塞给赵算盘。
“去买烟,买茶叶。通知全村老少爷们,明天早上五点,来我家帮忙挖地基!管饭!大肥肉片子管够!”
“好嘞!您擎好吧!”
赵算盘拿了钱,腰杆子立马挺直了。在这个村里,能给陈三两办事,现在那叫有面子。
……
当晚。
野狗木作的旧屋里,灯火通明。
林红缨在灶坑前烧火,陈野在桌上画图纸。
他画的不是普通的农村房图纸。
他结合了鲁班术里的风水格局。
“前朱雀,后玄武,左青龙,右白虎。”
这五间正房,坐北朝南,取的是紫气东来的格局。而且在结构上,他采用了暗榫加固,即便不用钢筋,这房子也能抗八级地震。
“野子。”
林红缨把热好的洗脚水端过来,蹲下身要给他洗脚。
陈野赶紧拦住:“我自己来。”
“我来。”
林红缨倔强地按住他的脚,把他那双满是老茧的大脚放进热水里,轻轻揉。
“你是做大事的人,也是这家的顶梁柱。在外面你是爷们儿,在家里,伺候你是我的福分。”
陈野看着低头给他洗脚的女人,心里热乎乎的,比那长白山的天池水还要深。
他伸手摸了摸林红缨的头发。
“红缨,等房子盖好了,咱们就在堂屋挂一张最大的结婚照。”
“我要让你每天一睁眼,就觉得这日子是有奔头的。”
窗外,月光如水,照着那堆积如山的红砖。
一切都显得那么美好,充满了希望。
然而,陈野并不知道。
就在他家后院那片即将动土的荒草地下。
随着地气的解冻,一群沉睡了一冬的原住民,正在被那堆红砖压得喘不过气来。
它们在黑暗中睁开了冰冷的眼睛,吐着信子,等待着那个动土的铁锹,打破这地下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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