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攻心
反馈很快传来。
王娟当年十九岁,在镇纺织厂工作,年轻貌美,是厂里的一朵花。
遇害前几个月,曾有人见过她下班后与镇上一个家境不错在外地读大学的年轻男子悄悄约会。
但此事极为隐秘,王娟似乎也有所顾忌,从未公开。
直到她遇害,这段朦胧的关系也未被广泛知晓。
陈星立马想到,如果王福贵察觉了女儿这段“不规矩”的恋情呢?
在一个因母亲和妻子的背叛而心理彻底扭曲的男人眼中,年轻女儿私下与男子约会,这无疑是继承了其母其妻血脉的证明,是无可饶恕的堕落!
“他不是在随机杀人……他是在净化?”
陈星站在王家坳村口,看着暮色中荒凉的山村,一个新的推断出现在他脑海。
但如果王福贵是真凶,那么他的杀人动机,可能远比随机发泄更目的性。
他杀害那些陌生女性,或许不仅仅是为了满足扭曲的欲望,更可能是一种演练,一种对不贞洁女性的惩罚仪式。
而最终的目标,或者说是他扭曲信念的终极实践……就是他的亲生女儿王娟!
他选择在雨夜作案,制造连环杀手的假象,然后将女儿的死亡完美地嵌入这个系列案件中。
他本人作为第四起案件的目击者和受害者家属,不仅完美摆脱了嫌疑,甚至因为女儿的遇害而获得了同情,彻底隐藏在了警方的视线盲区里。
二十年来,他扮演着悲痛欲绝的父亲,苦苦追寻凶手。
这或许不仅仅是为了掩盖罪行,更可能是一种扭曲的自我安慰和自我证明。
看,我和其他受害者家属一样,我也是正义的一方。
他的女儿至死都是“干净”的。
直到陈星的出现,直到王德海被锁定为嫌疑人,这个精心构建了二十年的假象开始动摇。
所以在听到王德海认罪的消息时,他那一瞬间流露出的,不是悲痛或愤怒,而是计划得逞危机解除的安心!
王富贵的心里素质和扭曲程度令人心惊。
过了良久,陈星给夜莺打去了电话,声音中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平静:“让调查员想办法,查王娟母亲当年的死亡记录和知情人,寻找他杀嫌疑的证据。”
“这可能是撬开他心理防线的第一道裂缝。”
夜色如墨,王家坳村口的老槐树下,陈星挂断电话,目光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夜莺那边需要时间,调查二十年前的旧事,尤其是在有人可能刻意掩盖的情况下,绝非易事,他不能干等。
专案组临时指挥部设在镇派出所,灯火通明。
陈星推门进去时,秦教授正对着白板上错综复杂的人物关系图凝神思索,专案组组长孟大山则一脸凝重地听着手下汇报对王德海社会关系的深入排查情况,进展甚微。
他们都发现王德海有大问题,大概率不是凶手,可真正的凶手是谁他们又没了头绪。
“陈星?有发现?”孟大山见陈星回来,立刻抬头问道。
这位经验丰富的老刑警,此刻眉宇间也带着难以化解的疲惫。
陈星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在十四个目击者中王福贵的名字上画了一个重重的圈。
“孟组,秦教授,我有一个推测。”陈星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房间瞬间安静下来,“王福贵,可能不是单纯的目击者和受害者家属。”
他言简意赅地将自己的推断陈述出来:从王福贵扭曲的家庭背景和可能存在的净化偏执,到王娟可能存在的隐秘恋情成为触发点,再到王福贵通过前四起案件进行演练并最终将女儿作为终极目标嵌入系列案中,从而完美隐藏自身。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这个推测太大胆,太颠覆。
将一个系列杀人案的最终目标锁定为凶手的亲生女儿,并且凶手还是最早进入视线的目击者之一,这需要极强的心理素质和逻辑链条。
只不过他们都将陈星当做和秦教授相同的心理学专家,对他的推测众人不是反驳,而是立马开始深思这种可能性。
秦教授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锐利的光:“动机成立,从犯罪心理画像来看,长期压抑,被至亲背叛的经历,完全可能塑造出这种以净化为名的极端暴力人格。”
“他将对母亲和妻子的仇恨,投射到所有他认为不贞洁的女性身上,最终,自己的女儿也无法幸免。”
“杀害女儿,在他扭曲的认知里,可能是一次完美的清理门户,甚至带有一种病态的成就感。”
孟大山眉头紧锁,手指敲着桌面:“推测很精彩,但证据呢?”
“陈星,你说的这些,目前都还停留在心理分析层面。”
“王福贵是第四起案件的目击者之一,同时也是第五起案件的发现者之一,但发现尸体时还有其他邻居在场,他如何精确控制时间?”
“王德海又为什么心甘情愿认罪?这些关键环节,我们缺少实证。”
“正因为没有直接证据,才需要攻心。”陈星看向秦教授,“秦教授,我们需要设计一次问询,不,是谈话。”
“目标不是让他立刻认罪,而是扰动他维持了二十年的心理平衡。”
秦教授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可以,他隐藏了二十年,心理防线必然坚固。”
“但越是精心构建的伪装,其根基可能越依赖于某个核心的执念,我们可以尝试触碰他的执念,比如他对纯洁与堕落的界定,他对女儿王娟真正的看法。”
孟大山思索良久,重重一拍桌子:“好!就按你们说的办!证据链我们继续挖,但心理战线同步推进!”
“陈星,秦教授,这次问询以你们为主,我安排人在观察室策应。”
“记住,没有实证之前,策略是试探和施压,而不是直接指控。”
一个小时后,王福贵被请到了镇派出所的问询室。
与上次见面相比他脸上少了些悲戚,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警惕和疲惫。
这次,主问人换成了秦教授,陈星坐在一旁,目光平静地观察。
孟大山在隔壁通过单向玻璃密切关注。
“王老先生,再次请您过来,是想了解一些更细致的情况。”秦教授语气温和,像拉家常,“主要是关于您女儿王娟生前的一些事。”
王福贵叹了口气,表情恰到好处地黯淡下去:“警官,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娟儿的事,我能说的都说了。”
“而且真凶不都已经抓到了吗,还找我来干什么?”
“王德海是否是真凶这件事还不能确定,只能说他有重大嫌疑。”
“我们最近排查的时候有当年纺织厂的老人提到,王娟姑娘生前,似乎……和镇上一位在外读书的年轻人走得比较近?”秦教授看似随意地抛出了诱饵。
王福贵端着水杯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摇头道:“都是些风言风语,做不得真。”
“我家娟儿懂事,知道家里条件一般,一心想着干活补贴家用,哪有心思谈朋友。”
“是吗?”陈星突然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穿透力,“但我们了解到,王娟遇害前一段时间,情绪似乎有些波动,厂里小姐妹说她有时会一个人发呆,偶尔还会偷偷抹眼泪。”
“王老先生,您作为父亲,没察觉吗?”
心理学教授这个职业所获得的【暗示性诱导】此刻被他运用起来,他的语调和问题都带有极强的引导性。
王福贵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语气生硬了几分:“女孩子家,心思重些也正常。我每天忙地里活计,哪有工夫整日盯着她。”
“忙到连女儿可能受了委屈都不知道?”陈星步步紧逼,目光如炬,“还是说,您其实知道,并且……无法接受?”
“你什么意思?!”王福贵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被戳破的慌乱和怒意。
秦教授适时接过话头,语气依旧平和,却转向了更尖锐的方向:“王老先生,我们查阅旧档,发现您母亲当年去世,以及您妻子离家,似乎都有些……不清不楚。”
“这些家庭变故,对您影响很大吧?”
王福贵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呼吸也急促起来,他双手紧紧抓住膝盖,指节泛白:“陈年旧事!提这些做什么!跟我女儿的死有什么关系!”
“或许有关系。”陈星的声音冰冷,如同宣判,“因为在你心里,也许早就给她们定了罪。”
“不贞,堕落,该死,这种念头像毒草一样在你心里生长。”
“最后,连你的亲生女儿王娟,仅仅因为可能萌发的一段正常感情,在你眼里也成了需要被净化的污点。”
“你胡说八道!”王福贵猛地站起,浑身颤抖,情绪激动地指着陈星,“你血口喷人!我怎么会害我自己的女儿!她是我的命根子!”
“命根子?”陈星冷笑一声,也站起身,与他对视,目光锐利如刀,“所以你就用最极端的方式保护她?”
“在她像她母亲一样堕落之前,亲手净化她,再扮演二十年的慈父和苦主?”
“王福贵,这二十年来,每个雨夜,你想起王娟躺在血泊里的样子,是愧疚,还是……满足?!”
“啊!”王福贵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双目赤红,猛地向陈星扑来,却被早有准备的民警迅速按住。
他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倒在地,涕泪横流,不再是表演,而是心理防线被撕裂后的崩溃:“不是的,不是的,娟儿……爹是为了你好……你不能像她们一样……不能啊!”
问询室隔壁,孟大山看着里面失控的场景,深吸一口气,拿起对讲机:“控制住嫌疑人王福贵!立即申请对其住所进行彻底搜查!重点寻找可能与前四起案件或其母,其妻有关的物品日记等任何线索!”
他看向走出来的秦教授和陈星,眼神复杂:“心理防线撕开了一道口子,但离认罪还差得远。
接下来,就看能不能找到实质证据,把他彻底钉死了!”
陈星望着窗外依旧浓重的夜色,语气平静却坚定:“他会认的。”
“当维持了二十年的假象崩塌,内心的扭曲和罪恶感,会比他隐藏的一切更让他无法承受。”
证据会找到的,而王福贵精心构建的父亲面具,已然出现了无法弥补的裂痕。
他也不由感叹人性的丑陋和脆弱。
在这一刻他已经在开始怀疑,评分员组织用这些关于人性的考题不仅仅是为了测试他,也是为了让他见证这一切。
从而对这个世界失望,从而沦为如他们一般的人。
或许,评分员组织的邀请从第一次测试他的时候就已经出现,只不过他并未察觉到罢了。
就在他如此想的时候,一股凉气刺入他的脑海,将那些负面的情绪全部驱散干净。
陈星眼中重新恢复清明,他知道是【心理韧性】这个词条发动了。
不管接触人性多阴暗的事,他都能保持共情和理解的同时不被犯罪者扭曲的心理同化或侵蚀。
这个词条他之前倒没特别看重,而此刻再看或许这才是对付评分员组织的核心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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