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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决断


黑色的“叶”字大旗,是地狱深渊升起的招魂幡,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无声狂舞。

无数士卒列成一个个巨大而规整的方阵,静默如山。

云层偶尔撕开一道裂口,阳光洒落。

反射出的,不是血肉之躯的光泽,而是一片片令人心脏骤停的钢铁寒芒。

刀枪如林,森然耸立。

那股凝练到肉眼可见的杀气,扼住了城楼上每个人的咽喉,连呼吸都带着血腥的铁锈味。

更远处,地平线的尽头,无数辎重车辆蜿蜒成一条不见首尾的巨龙。

车轮滚滚,尘土漫天。

那不是仓促行军,而是要将这座城池围困到天荒地老的从容与决绝。

这他娘的哪里是山贼?!

陈宇在袁术麾下当了五年军司马,自认见过大场面。

眼前这些人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交头接耳。

只有一片压抑到极致的死寂。

那是暴风雨来临前,天地间最后一丝令人绝望的宁静。

这等训练,这等纪律,比自家的军队强了何止百倍!

陈宇心中一片苦涩。

放眼天下,能有几支军队可与之比肩?

“将军……将军!”

一名传令小兵手脚发软地爬上城楼,声音带着哭腔,连滚带爬地扑到陈宇身边。

“陛、陛下传令,命我军固守城门,不、不得擅自出战!”

“知道了。”

陈宇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沙哑,目光却一刻也未曾离开城外那片黑色的梦魇。

固守?

他心里涌起一股荒谬的悲凉。

袁术那个蠢货,到现在还以为这是一场可以“守”的战争?

南北夹击,水陆并进,寿春已是笼中之鸟,瓮中之鳖。

这是一张精心编织了不知多久的天罗地网,而他们,就是网里扑腾不了几下的鱼。

城中粮草尚足,可人心呢?士气呢?

早散了。

这些天,城里弥漫着一股绝望腐朽的味道。那些平日高谈阔论的世家大族,大门紧闭,府里人影晃动,鬼鬼祟祟,不知在打什么算盘。城中百姓对袁术伪朝早已恨之入骨。

让他们为袁术卖命?天大的笑话。

守?

三天?还是五天?

何况,北面还有一头真正的猛虎——曹操,正虎视眈眈。

就算侥幸守住了叶晨,等来的也不是安宁,而是曹操更为残暴的屠刀。

届时,城破人亡,玉石俱焚。

陈宇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城砖上划过,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发白,几乎要嵌进砖缝里。

他突然想起了黄信。

那个在历阳当县尉的老友,半月前托人送来一封信。

信的末尾,有一句看似不经意的话。

“淮南风雨将至,良禽择木而栖,兄长立于危墙,当早做决断。”

当时只当是牢骚,阅后即焚。

现在想来,那哪里是牢骚,分明是滴着血的警告!

黄信,恐怕早就投了这位从天而降的“叶将军”!

他在给自己指一条活路!

“陈将军。”

一个刻意压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无法掩饰的急切。

陈宇猛然回身,副将李伟不知何时已凑到他身边,满脸焦虑与惶恐。

李伟眼神游移地扫了一眼四周,见无人注意,声音压得更低了。

“将军,袁术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咱们兄弟们何必跟着他一起陪葬?”

“慎言!”

陈宇心中剧震,厉声呵斥,眼神却控制不住地闪烁,泄露了内心的惊涛骇浪。

李伟见他并未真怒,胆子更大了,向前一步,几乎贴着他耳朵。

“将军,您看我们手下的弟兄!哪个不是淮南人?哪个家里没父母妻儿?袁术称帝,横征暴敛,大家早就恨透了他!”

“现在大军围城,您看看,城楼下那些兵,腿肚子都在打转!让他们为袁术去死,他们肯吗?!”

李伟指着城墙下那些面无人色、瑟瑟发抖的守军,情绪激动起来。

“将军,若是……若是您能当机立断,开城献降……这可是天大的功劳啊!”

“够了!”

陈宇猛地一把推开他,脸色变幻不定。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开城门……

这三个字,是一道惊雷,在他脑中炸响。

李伟的话,字字诛心。

投降,就是大功一件。城外这支军队的主公叶晨,绝非池中之物。现在投靠,是从龙之功,至少能保全性命,甚至博一个前程。

跟着袁术走到黑,只有死路一条。

道理他都懂。

可……那是背叛!

自古叛徒,有几个好下场?

万一这个叶晨得了城池便翻脸,将他们这些降将屠戮一空以儆效尤,如何是好?

又或者,曹操大军神兵天降,在灭了叶晨,他陈宇就成了两头不讨好的千古罪人!

“再等等……”

陈宇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每一个字都重若千斤。

“先看看情况,别轻举妄动。”

“将军!”李伟急得跺脚,“还等什么?再等,黄花菜都凉了!城破了,我们想降,人家也未必肯受了!”

陈宇烦躁地挥了挥手,不再理他。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城外。

那片肃杀的黑色军阵,在他眼中不断变幻。

时而是通往生路的光明大道。

时而是引诱他堕入深渊的死亡陷阱。

他的内心,已然成了一片血腥的战场。

李伟看着他紧绷的背影,欲言又止,最终只能重重叹息,满怀失望地退了下去。

城墙根的阴影里,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城楼上那个来回踱步的身影。

石秀穿着洗得发白的短衫,头上包着破头巾,腰间别着砍柴刀。

他混在惶恐的守军和民夫里,毫不起眼。

他的视线,却穿透了数十人的间隙,牢牢锁死了南门守将,陈宇。

寨主的密信里提过此人,说他尚存良知,可以争取。

石秀不信良知。

他只信刀。

他的手搭在腰间,指尖已经碰到了短衫下那柄匕首冰冷的柄部。

两手准备。

陈宇开门,皆大欢喜。

他不开门,石秀就送他上路,再用自己的方法把门打开。

策反?劝降?

石秀觉得,语言是这世上最无力的东西。

只有刀子,才能让人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看着城楼上陈宇那副焦躁、犹豫、时而扶墙远眺、时而低头沉思的模样,石秀的嘴角扯出一个无声的讥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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