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信任
片刻之后，一个矫健的身影跨入厅内。
来人一身紧窄的夜行衣，满是草屑与泥土，眼神警惕而锐利，进门的瞬间就扫视全场，最后将目光死死定在叶晨身上。
正是花荣的亲随。
他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
“参见寨主！”
“起来回话！”
叶晨一把将他拽起，问题如连珠箭般射出：“花荣人呢？路找到了吗？可有凶险？”
那亲随站稳身形，目光中带着一丝亢奋，又有一丝凝重。
“回禀寨主，向导王五没有说谎！”
“黑水寨后山，确有一条绝路，极其隐蔽，我们已经摸到了后山脚下！”
“好！”项充一拍大腿，脸上喜色迸现。
亲随却立刻给他泼了一盆冷水。
“但是！”
他加重了语气，“那条路的尽头，是一道深不见底的悬崖！”
项充的笑容僵在脸上。
亲随继续道：“想要进寨，必须翻过悬崖。而崖顶上，我们看到有两个人影放哨。”
项充是个直肠子，闻言不惊反喜，上前一步吼道：“寨主！还等什么？有路就行！今夜咱们就带一队弟兄摸上去，杀他个措手不及！”
“万万不可！”
亲随脸色一白，急忙摆手，“项头领！那条小路仅容一人通过，两侧就是万丈深渊！大队人马根本过不去！”
“更要命的是，”他看向叶晨，一字一顿道，“只要我们在崖壁上弄出半点声响，崖顶的哨兵居高临下，几轮乱箭就能让我们全变成活靶子！悄无声息地爬上去，根本不可能！”
死寂。
整个聚义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刚刚燃起的希望，被彻底浇灭。
项充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叶晨的脸色沉了下去。
他的目光像两枚钉子，死死钉在那随从的脸上，声音低沉得可怕：
“攀爬不是问题，哨兵才是。”
“花荣对付不了那两个哨兵？”
这不是疑问，而是一种质问，一种对他“小李广”之名的考验。
叶晨相信的不是奇迹，而是花荣那足以创造奇迹的箭！
那随从身体一震，仿佛被这道目光看穿了心底。
他猛地挺直腰杆，眼中爆发出狂热的崇拜，朗声回道：
“花头领让小的带话！”
“他说，若寨主信他，就请给他一次机会！”
“明日夜里，月黑风高之时，他要——”
“夜袭悬崖！”
此话一出，聚义厅内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夜袭？
在那条通往地府的黄泉路上？
对着那几乎不可能攀爬的绝壁？
去挑战两个占尽天时地利的哨兵？
这已经不是冒险了。
这是在送死！
暂时担任军师的蒋敬第一个站了出来。
他对着叶晨一拱手，面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寨主，万万不可！”
“花兄弟勇气可嘉，忠义无双，但此举无异于以卵击石！”
蒋敬的声音在安静的厅内显得格外清晰。
“夜间攀爬，视线受阻，本就凶险万分。只要有半点碎石滚落，崖顶的守卫立刻就会察觉。”
“他们甚至不需要看清目标，只需朝着声音的方向射出一轮箭雨……”
“攀在崖壁上的弟兄们，将避无可避，沦为箭靶！”
“这太冒险了！”
蒋敬的话，像是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瞬间激起千层浪。
厅内议论四起，所有头领都面露忧色，显然，无人赞成这个近乎送死的计划。
叶晨却仿佛没有听见。
他的目光，依旧如铁钉般钉在那名随从身上，声音低沉而有力。
“花兄弟的原话，就是如此？”
“没有留下任何转圜的余地？”
“花头领确实是这么说的！”随从毫不犹豫地答道，眼神中是对花荣近乎崇拜的信任。
但他话锋一转，闪过一丝迟疑。
“但是……”
“但是什么？”叶晨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有话就说，别吞吞吐吐！”
那随从被这股气势震得身子一颤，他咬紧牙关，像是豁出去了。
“回禀寨主，小的也跟着花头领去过那悬崖底下！”
“说实话，那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都有些发颤。
“除非是长了翅膀的神仙下凡，否则，想悄无声息地爬上去，绝无可能！”
他猛地抬头，直视叶晨，一字一顿地吼了出来。
“小的说句不怕寨主杀头的话，小的觉得，这事儿……办不到！”
最后三个字，斩钉截铁，充满了亲历者才有的、深入骨髓的绝望。
叶晨听完，出奇地没有发怒。
他反而低头，陷入了沉思。
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腰间刀柄上轻轻敲击，发出“嗒、嗒、嗒”的轻响。
整个大厅，除了这单调的敲击声与烛火爆裂的“噼啪”声，再无他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等待着他最后的决断。
良久。
“嗒。”
敲击声戛然而止。
叶晨猛然抬头，那双深邃的眸子里，仿佛有星火被瞬间点燃。
他没有看蒋敬，也没有看其他任何人，目光再次锁定那名随从，问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问题。
“你刚才说，你们在悬崖底下，能听到山上贼匪的对话？”
随从一愣，完全跟不上叶晨的思路，但还是本能地回答：“是……是的，寨主。山里安静，我们能听到他们说话。”
“听得清楚吗？”叶晨追问，语速快了一分。
“听得真切！他们还在抱怨周虎没带他们出来打秋风！”
叶晨的眼睛越来越亮，他向前踏出一步，一股无形的气场瞬间笼罩了随从。
“那岂不是说明，悬崖并非高不可攀？你们藏身的位置，离崖顶并不算太远？”
随从被他的气势逼得下意识后退半步，结结巴巴地说道：“寨主说的是……我们……我们不但能听到，还能看到火光前，他们的影子在晃。”
“有一百步吗？”
叶晨的声音忽然压低，却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那是极度兴奋的征兆。
这个问题，彻底把随从问蒙了。
一百步？那可是传说中神射手才能企及的距离。
他拼命回忆着当时的情景，山风的呼啸，崖壁的倾斜，还有头顶那两个模糊的人影……
他仔细估算后，非常肯定地摇了摇头。
“那倒没有！绝对没有一百步！”
“不过……八十步，想必是有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
叶晨先是一怔。
随即，他笑了。
先是低笑，然后是抑制不住的大笑，最后，是响彻整个聚义厅的仰天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洪亮而畅快，充满了无与伦比的自信与喜悦，将满屋的阴霾与绝望一扫而空！
“好！好！好！真是天助我也！”
他猛地一拍大腿，眼中神采飞扬，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旗帜。
“八十步！仅仅八十步！”
“这一次，我相信花荣！”
“我坚信不疑！”
众人被叶晨这突如其来的反应搞得面面相觑。
蒋敬更是满脸困惑，八十步的距离，对于攀爬者而言，和一百步又有什么区别？不依旧是暴露在敌人的箭雨之下吗？
“寨主……”蒋敬还想再劝。
“寨主，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啊！”其他头领也纷纷附和。
叶晨却猛地一挥手，止住了所有人的话语。
他环视四周，目光如电，原本带笑的脸庞瞬间变得无比坚定。
声音，更是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意已决！”
“此事，就依花荣所言！”
叶晨心中冷笑。
寻常弓箭手，八十步外，箭矢早已力竭。
可他们忘了，要去的人是谁！
是“小李广”花荣！
百步穿杨，箭无虚发！
区区八十步，对他而言，与站在敌人面前又有何异？
他根本不需要爬到顶上，只需要在攀爬途中，寻得一处能稳住身形的落脚点。
在八十步的绝佳射程之内……
便足以将那两个哨兵，一箭封喉！
见众人又要开口，叶晨抬手一压，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他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蒋敬身上。
“我意已决，就依花荣所言，不必多言。”
帐内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蒋敬深吸一口气，还是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抱拳道：“寨主，既然非去不可，那便请让末将多带些弟兄，前去接应花荣兄弟！多一人，总多一分力！”
“不可！”
不等叶晨开口，那名随从急忙抢道：“花头领交代过，那条小路极为险峻，仅容一人通过。人去多了，动静太大，反而容易暴露。五十人，已是极限。”
“五十人？”
项充那铜铃大的眼睛瞪得溜圆，粗声粗气地嚷嚷起来。
“五十人就想拿下黑水寨？你当是去后山打兔子呢？这绝无可能！”
他蒲扇般的大手一挥，越说越来劲。
“依俺老项看，想那么多弯弯绕绕作甚？那黑水寨的寨主都让咱们砍了，剩下些小鱼小虾，能有什么本事？寨主一声令下，咱们直接冲上去，一顿砍杀，不就完事了！”
帐内几个性子急的头领，竟也觉得有几分道理，纷纷点头附和。
叶晨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瞥了项充一眼，却懒得与这莽夫争辩。
他径直指向那名随从，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你，继续说。”
那随从被叶晨的眼神看得心头发毛，连忙躬身，将花荣的全盘计划一五一十地道来。
“花头领的意思，并非是强攻。”
“他希望寨主明日能多备锣鼓，带大队人马在黑水寨下呐喊叫阵，声势越大越好，做出强攻的架势，搅得他们日夜不宁。”
话说到这里，一直紧锁眉头的蒋敬眼神猛地一亮，脱口而出。
“声东击西！”
随从重重点头。
“蒋头领所言极是！花头领正是此意。”
“只要寨主在山下吸引了贼人全部的注意力，他便能趁虚而入。”
“约定明日夜里，若见山顶火起，便是得手的信号！”
“届时，请寨主尽起大军，速速攻山，里应外合，一战可定！”
“若……若是不见火起，那便是偷袭失败。”
“寨主便可安然退兵，再做计议。”
整个计划清晰明了，环环相扣。
所有的风险，都压在了花荣那五十人的身上。
“好计策！只是……”
一直沉默的叶虎终于开口，他声音低沉，带着金属般的质感。
“此计虽妙，却让花荣兄弟一人担下了所有风险，太过冒险。”
此话一出，帐内刚刚有些活络的气氛，再次死寂。
“冒险？”
叶晨“腾”地站起身。
他双手撑在桌案，身体微微前倾，一股无形的压力瞬间填满了整个营帐，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叶晨的兄弟，没有一个是孬种！”
“花兄弟的箭术，你们不清楚，我最了解！”
“区区哨兵，与土鸡瓦狗何异？”
“我相信他，这一次，他必然功成！”
他的声音如铁锤砸在钢板上，震得众人耳膜发麻。
叶晨一指那名已经呆住的随从，下令道：“你！回去告诉花荣，让他放手去做！”
“我！亲自为他擂鼓助威！”
“是……是，寨主！”
那随从只觉一股滚烫的激流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寨主这份信任，足以让任何弟兄为之死战！
他重重一拜，转身大步离去，脚步铿锵。
待随从走后，叶晨脸上的激昂瞬间隐去，化为一片冰冷的肃杀。
“叶虎！”
“在！”
“你即刻点五十名弟兄，将所有俘虏连夜押回白云寨，不得有误！”
“那寨主你……”叶虎大惊。
叶晨的目光扫过其余众人，眼神冷冽。
“剩下的人，随我前往黑水寨。”
“为花荣兄弟，唱一出大戏！”
众人闻言，脸色剧变，纷纷劝道：“寨主，万万不可！”
“佯攻也是攻，刀剑无眼，您何必亲身犯险！”
“好了！”
叶晨猛地一挥手，止住了所有嘈杂。
“休要多言，传我将令，全军饱食歇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抗拒的意志。
“兵发，黑水寨！”
第二日，叶晨依计行事。
上百号人马旌旗招展，锣鼓喧天，直奔黑水寨而去。
那声势之浩大，仿佛不是攻山，而是要将整座山都给吼塌。
队伍在山脚下列开阵势，刀枪如林，寒光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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