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隐藏小路
“你叫什么？”
“王五。”
汉子的语调依旧平直，仿佛“王五”这个名字，只是一个与他无关的代号。
这种极致的冷静，透着一股极不寻常的味道。
叶晨搓了搓手指，不再兜圈子，直奔主题：“那条小路，在何处？如何进？沿途有什么凶险？”
他等着对方竹筒倒豆子般全盘托出，以换取活命的机会。
可王五接下来的举动，让整个聚义厅的空气都凝固了。
他没有回答。
王五的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那双古井无波的眼中，终于泛起了光。
一种混杂着血海深仇与滔天恨意的光。
“寨主，那条路，只有我一人知道。”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众人心头。
“我可以带路，也可以画出图来。”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玉石俱焚的决绝。
“但，您必须先答应我一个条件！若您答应，我王五的命，这条路，都是您的！若不答应，现在就杀了我，我绝不多说一个字！”
死寂。
整个聚义厅霎时间落针可闻。
一个阶下之囚，一个叛寨的喽啰，竟敢当众跟白云寨之主谈条件？！
“放肆！”
叶虎第一个炸了，蒲扇般的大手扬起，带着恶风就朝王五的脸扇去。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跟我们寨主谈条件？老子现在就活剐了你！”
手腕在半空中，被一只手稳稳抓住。
是叶晨。
叶晨拦住暴怒的叶虎，目光却死死锁在王五那张倔强的脸上，眼中的轻蔑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危险的兴趣。
他看着王五，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声音低沉而有力。
“让他说。”
“我倒要听听，是什么样的条件，让你敢拿自己的命来赌。”
王五身躯一震，之前强撑的所有平静轰然崩塌。
他双膝一软，重重跪在叶晨面前。
“噗通！”
双目瞬间赤红，额角青筋坟起，一滴滚烫的浊泪砸在冰冷的石板上，碎成几瓣。
他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撕扯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
“寨主！周豹……那畜生！”
“他不念我是他的下属，强占了我的亲侄女！”
说到此处，这个硬撑了许久的汉子，终于泣不成声，双拳狠狠捶打着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忍了！我想着只要侄女能活，我这条命卖给他都行！”
“可……可前阵子，就为了一点口角，他……他把她活活打死了！”
“我去找大寨主周虎，可他们兄弟相护，只当死了一条狗！”
王五猛地抬头，血丝爬满了眼球，那目光不再是平静，而是淬满了毒药和火焰的疯狂。
“从那天起，我发誓，不手刃周豹，誓不为人！”
“我一直在等，等一个能把他们连根拔起的机会！”
“寨主！是您给了我这个机会！我王五什么都不要，只求您一件事！”
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攻破黑水寨，把周豹那个畜生，交给我！我要亲手……为我侄女报仇！”
叶晨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世道，人命如草，这种悲剧他见得太多了。
同情？或许有一丝。
但更多的是，他从王五的眼中，看到了一把已经被仇恨淬炼到极致的、最好用的刀。
被利益收买的人会背叛，但被血海深仇驱动的人，不会。
叶晨上前一步，亲手将浑身颤抖的王五扶起。
他拍了拍王五瘦骨嶙峋的肩膀，声音沉稳。
“你的仇，我帮你报。”
“我叶晨说话算话，活捉周豹，我把他绑到你面前。”
“到时候，他的命，你来收。”
王五见他答应得如此干脆，眼中那股疯狂的火焰渐渐收敛，化为死寂的决然。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他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整理了一下混乱的思绪，开口道：“我家世代采药，善于攀爬，在黑风寨没事干的时候就会到处走走，看看有没有什么值钱的草药。”
“那黑水寨西侧的悬崖，人迹罕至，却长着几味珍稀药材。”
“有一次，为了一株老药，我冒险爬了上去……”
说到这里，王五的脸上闪过一丝后怕，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命悬一线的瞬间。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都有些发干。
“那崖壁滑得像抹了油，风大的能把魂都吹走。”
“我记得清楚，当时脚下一块石头松了，我整个人掉了下去……”
“幸好，死死抓住了一根从石缝里伸出来的老藤……”
王五定了定神，声音压得更低，一字一句地叙述。
“……小的就是在那次差点摔死后，才在一大片藤蔓遮蔽的凹陷处，发现了一条被荒草乱石彻底盖住的小径。”
他眼中闪过一丝自傲与决绝。
“不是小的狂妄，这条路，整个寿春城，不，整个天下，除了我，绝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
“包括黑水寨的大寨主，周虎！”
叶晨眼神一凝。
这个情报太过关键，也太过离奇。
他眉头微皱，审慎地问：“那伙山贼盘踞黑水寨已有数年，每日巡山放哨，会发现不了这条小道？”
王五斩钉截铁地摇头。
“绝无可能！”
“除非有疯子敢冒着粉身碎骨的风险，去爬西面那片绝壁，否则从任何角度，都看不到入口。”
他声音里带着一丝后怕。
“不瞒大人，那条路太凶险，太隐蔽，连我自己，都不敢再走第二次。”
叶晨目光锐利，紧盯着王五的眼睛，又抛出一个问题：“你既已落草，为何不把此路献给你的头领？这可是一桩大功。”
王五沉默了片刻，脸上神色复杂，最后化为一声苦笑。
“大人，我们这种刀口舔血的人，不知哪天就身首异处。”
“多留一张底牌，就是多留一条活路。”
“这条路，我本是留给自己万一之下的逃生之路……没想到，今日用在了这里。”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
混江湖的，谁没几个压箱底的保命秘密。
叶晨心中最后一丝疑虑散去。
他决定赌了！
富贵险中求，若真有此路，黑水寨便如探囊取物！
若是圈套，他会让王五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叶晨不再迟疑，声如洪钟。
“花荣！”
“末将在！”
一名身形挺拔、气度不凡的将领大步出列，正是叶晨麾下箭术最高、最为倚重的“小李广”花荣。
“你带一队精锐，随王五兄弟探查小道！”
“确认情报真伪，若属实，即刻回报，不得有误！”
接着，叶晨转向项充、蒋敬、叶虎等人。
“你们随我整顿俘虏，安营扎寨！待花荣消息传来，大军即刻开拔，直捣黄龙！”
有花荣亲自出马，叶晨对拿下黑水寨的信心暴涨。
这可是万军之中能取上将首级的猛人！
……
黑水寨，聚义厅。
夜色吞山，风声如鬼哭，裹挟着山下飘来的浓重血腥气，钻进寨墙的豁口，灌入这座匪巢的心脏。
几十支牛油火把在梁柱上爆着火星，光影幢幢，将每个人的脸都照得阴晴不定。
空气压抑得能拧出水。
几十个留守的山匪头目和亲信聚在厅中，死寂一片，只剩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所有人都时不时望向山寨大门的方向，像是在等待一场迟来的审判。
周豹，黑水寨二当家，正坐立不安地踞坐在那张整块巨石打磨的虎头大椅上。
这是他大哥周虎的宝座。
往日，谁敢碰一下，都得被打断双腿。
可今天，周虎亲自带队下山“干活”，他便坐了上来，提前品尝着大权在握的滋味，却总觉得这石头冰冷刺骨。
他魁梧如熊，一张与周虎有七分相似的脸上写满了焦躁。
“他娘的！”
周豹抓起桌上半只羊腿，狠狠撕下一块肉，就着烈酒嚼得满嘴油光，含糊不清地骂道：“截个商队而已，怎么去了这么久？大哥也真是，非要自己去，害老子在这里干等，酒都喝不香了！”
话音未落，厅外骤然炸开一阵骚乱与惊呼。
“阿三回来了！”
“快让开！他……他流了好多血！”
沉重的厅门被人用身体猛地撞开。
一个浑身浴血、甲胄破碎的身影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仿佛身后有看不见的恶鬼在追他。
他一条胳膊诡异地扭曲着，脸上血泥交错，只剩一双因极度恐惧而瞪大的眼珠子，在火光下泛着骇人的白。
“噗通！”
那人一进门就腿软跪地，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挣扎着朝大椅的方向爬去。
“二……二当家……”
周豹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将啃了一半的羊腿骨“啪”地砸在石桌上。
他认得这人，是大哥的亲卫阿三，一个敢拿刀子捅自己大腿眼都不眨的狠角色。
何曾见过他这副丧家之犬的模样？
一股恶兆，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周豹猛地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跨下台阶，一把揪住阿三的衣领，将他那滩烂泥似的身体提了起来，厉声喝问：“阿三？你这副鬼样子！其他人呢！我大哥呢？！”
被他这么一提，阿三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气力，头颅无力地垂下，牙关“咯咯”作响，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带着血腥气的绝望哀嚎：
“完了……”
“全完了……”
“寨主……他……他……”
“他怎么了？！”周豹的心脏骤然抽紧，双眼瞬间赤红，五指几乎要捏碎对方的喉骨，“说！我大哥到底怎么了？！”
“死了！”
阿三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喉咙最深处嘶吼出这两个字。
“寨主……已经死了！”
“轰！”
这两个字，比一百斤的攻城锤砸在脑门上还要沉重。
周豹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抓着阿三的手臂凝在半空，脸上狰狞的怒意被一种巨大的、荒谬的茫然所取代。
“不……不可能！”
周豹的声音干涩得像两块石头在摩擦，他疯了一样摇晃着阿三的身体，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放你娘的屁！我大哥武艺盖世，这黑水山方圆百里谁是他对手？！就凭那些商队里的酒囊饭袋？你他娘的是不是打了败仗，怕被责罚，故意在这谎报军情，动摇人心？！”
他一把将阿三掼在地上，腰间环首刀“呛”然出鞘，冰冷的刀锋直指对方咽喉。
“老子再给你一次机会！说实话！敢再胡说一个字，老子现在就活劈了你！”
周豹眼神凶戾，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饿狼。
聚义厅内，其余的头目们也被这惊天噩耗震得魂飞魄散，个个面无人色。
周虎是黑水寨的天。
天塌了，他们这些在天底下刨食的蝼蚁，还能活？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死在阿三身上，祈祷着他下一句是“小的说谎了”。
然而，阿三只是惨笑起来，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眼神空洞地望着跳动的火光，像是看到了地狱。
“二当家……杀了我吧……”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再无半分力气。
“我说的……都是真的。我们败了，一败涂地……那根本不是什么商队……”
他的声音颤抖着，断断续续地还原那场噩梦。
“我们冲下去……他们不乱，一点都不乱！”
“‘哐’的一声，就竖起了一排铁疙瘩，一堵墙！”
“然后……盾牌后面就伸出数不清的长矛，一捅，一收……就跟捅死猪一样……”
“弟兄们成片成片地倒下去，连他们的衣角都摸不到……”
阿三的声音里满是哭腔，他抱着自己断掉的胳膊，痛苦地蜷缩着，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周豹听得遍体生寒，脸色惨白如纸。
这种战法，不可能是商队，只能是正规军！
光是听着，就让人感到一种无法呼吸的绝望。
他强撑着追问：“我大哥呢！以我大哥的勇武，区区盾阵怎么可能困住他！”
“寨主他……他浑身是血，吼声震天，最后力气不济，被刺穿了大腿……”
“那个领头的将军，不懂叫什么名字，看实力似乎比寨主还要强悍几分，他与贼兵合力将寨主杀死了……”
说到这里，阿三再也控制不住，嚎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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