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不留退路
叶晨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终,点在了几个用朱砂圈出的红点上。
“这几处,黑风口的李家庄,南坡的王家大院,还有盘踞在清水河渡口的赵家船帮……”
“哪一块肉最肥,哪一块骨头最软?”
他的话里没有半分玩笑,每个字都透着森然杀机。
既然说了要去抢,他便绝不是说说而已。
他给了那些人活下去的理由,现在,他要去为这个理由,夺来食粮。
蒋敬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顺着叶晨的手指看去,那几个红圈,无一不是方圆百里内赫赫有名的豪强。
他喉头发干,艰难道:“寨主,这几家……恐怕都动不得。”
叶晨转过身。
他没有说话,但那道目光却像实质的冰锥,钉进了蒋敬的骨头里。
“动不得?说来听听。”
“是。”蒋敬不敢与他对视,微微垂首,语气却异常坚定,“先说黑风口的李家。李家庄三代经营,富甲一方,庄园是请退役的军中巧匠设计的,外墙高三丈,青砖包石,墙头设有箭垛,四角还有望楼。庄内养着百多名护院,个个见过血,兵器甲胄俱全。我们山寨能战之士不过三百人,倾巢而出,不等砸开那扇包铁大门,自己就要先折损大半。是真正的硬骨头,啃不动。”
他停顿了一下,见叶晨面无表情,只是静静地听着,便继续说道:
“再说南坡的王家。王家防御确实不如李家,但王家老爷子的二儿子王仲,是附近的都尉,手下管着三百府兵。我们若动王家,哪怕只抢走一粒米,王仲也绝对会以此为借口,上报官府,请调大军前来‘剿匪’!届时,来的就不是几十个衙役,而是成建制的官军!我们现在在官府卷宗里,顶多算一伙流寇,他们懒得理。可一旦动了王家,性质就变成了‘叛逆’!为了那点物资,把整个山寨拖入死地,得不偿失!”
“至于清水河的赵家船帮……”蒋敬苦笑一声,“他们亦盗亦商,比我们更像亡命徒。根基在水上,几十条船来去如风。我们是山匪,不习水性,跟他们斗,是以己之短攻敌之长。抢不到东西不说,还容易被反咬一口。”
蒋敬一口气说完,紧张地看着叶晨,生怕这位新寨主一怒之下,强行下令。
石屋里陷入死寂。
油灯的灯芯“噼啪”爆开一朵火花,光影猛地一跳。
叶晨没有发怒,他只是重新转过身,面对着那张地图。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坚硬的桌面上敲击着。
笃。
笃。
笃。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蒋敬的心上。
蒋敬说得都对。
他不是一个被热血冲昏头脑的莽夫。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现在这座山寨,就是一艘千疮百孔的破船,经不起任何风浪。
一次错误的决策,就是万劫不复。
他的脑海里,再次浮现出那个独臂汉子的背影。
那具用血肉对抗土地的身体,那张因极度用力而扭曲的脸,那双赤红如血,却燃烧着熊熊求生之火的眼睛。
他想起了那些将干瘪种子视若珍宝的老人,想起了那些随时准备播种的妇人。
他不能赌。
不能用他们刚刚燃起的、脆弱如风中残烛的希望,去赌一个胜算渺茫的未来。
“罢了……”
良久,叶晨胸膛起伏,终是吐出一声长叹,像是将满腔的杀伐戾气一并推出了体外。
他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声音里带着做出抉择后的平静。
“你说的对,现在还不是招惹官府和地头蛇的时候。我们的根基太弱,输不起。”
听到这话,蒋敬紧绷的身体猛然一松,后背竟已惊出了一层冷汗。
叶晨缓缓走到石屋一角。
那里,放着一口半人高的黑铁木箱,箱体箍着三道粗大铁条,一把沉重的黄铜大锁将它牢牢锁住。
这是他的私产。
是他老爹这些年南征北战、刀口舔血积攒下的所有身家。
他从怀里摸出一把样式古朴的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旋。
“咔哒。”
清脆的机簧声响,铜锁应声而开。
叶晨没有立即开箱,而是背对着蒋敬,声音平静地说道:“既然不能抢,那就只能去买,去换。”
他俯下身,掀开了沉重的箱盖。
一瞬间,满室的昏黄仿佛都被箱子里的光芒压了下去!
只见箱内,一层层码放整齐的,是黄澄澄的金条和白花花的银锭!
金银之间,还塞着一个个鼓鼓囊囊的锦囊,隐约可见珠光宝气。
这,是足以让任何一个普通人疯狂的财富。
这,是足以让他在任何地方东山再起、锦衣玉食的资本。
“明日一早,你带上几个信得过的兄弟,把这里的东西,全都带下山。”
叶晨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说一箱不值钱的石头。
“寨主……”蒋敬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呆呆地看着那满箱的金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叶晨直起身,转过来,看着目瞪口呆的蒋敬,继续吩咐:
“不要在附近的县出手,人多眼杂。你们一路向东,去百里外的县城,那里商贸繁盛,鱼龙混杂,这点东西扔进去,翻不起浪花。”
“记住,只换现货,耕牛、铁犁、锄头、种子,粮食……”
“还有,多买些精盐、布匹和伤药。”
“山寨里的女人孩子,不能总穿着破衣烂衫。受伤的兄弟,也不能只靠草药硬扛。”
他看着蒋敬,一字一句。
“这些身外之物,没了可以再挣。”
“人的命,没了,就真的没了。”
“寨主!不可!”
蒋敬猛然惊醒,双膝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
他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激动而剧烈颤抖,几乎不成语调。
“寨主!这……这是您和老寨主多年的积累!是用命换来的全部家当啊!”
“是您的退路!您的根本啊!”
他双眼赤红,死死地盯着叶晨,语无伦次地咆哮道:“山寨的物资,我们可以再想别的办法!我们可以去更远的地方,找那些没根基的商队下手!我们可以……我们可以勒紧裤腰带再挺一挺!”
“但您不能……您不能把自己的命根子都掏出来啊!”
“万一……万一我们失败了,您有这些,尚可远走高飞,以图东山再起!”
“可若是没了这些……”
“您就真的和我们这群烂人,彻底绑死在这座穷山里了!”
蒋敬说的每个字,都像是一把锤子,砸在现实上。
这箱金银,是叶晨的过去,更是他最后的退路。
身为沙场宿将,他比谁都懂狡兔三窟的道理。
可现在,他要亲手填上自己最深、最暖和的那个洞窟。
叶晨静静看着跪在地上,涕泪交加的蒋敬。
他的眼神里没有半分不耐,那股沙场上磨砺出的锋锐之气悄然敛去,只剩下一种纯粹的温和。
他走上前,伸出双手,不容分说地将蒋敬从冰冷的地面上搀扶起来。
“蒋敬,起来。”
他的手掌宽厚而有力,掌心的老茧像是烙铁,将一股力量烫进蒋敬的臂膀。
叶晨替他拍了拍肩膀上的尘土,目光却仿佛穿透了石屋的墙壁,看到了山谷中,那一张张在今天重新被点亮了光彩的脸。
苍老的,稚嫩的,残缺的,麻木的。
“退路?”
他忽然笑了,带着几分自嘲。
“从我决定接手这座山寨,从我看见那个独臂汉子用血肉之躯去拉犁的那一刻起。”
“我的退路,就已经断了。”
他扶着蒋敬的肩膀,让他站稳,声音平稳,却字字千钧。
“你以为,我拿出这些,只是为了买几头牛,几把犁?”
“不。”
叶晨摇头,他的双眼亮得惊人,像是有两团火在燃烧,直直钉入蒋敬的眼底。
“我买的,是人心!”
“是这座山寨里的人心!”
“我告诉他们,他们的命很值钱。可如果我连这点黄白之物都舍不得,他们凭什么信我?凭什么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我干?”
“金银锁在箱子里,是死物。”
“换成耕牛铁犁,种进地里,秋天就能活命!”
“换成盐巴布匹粮食,就能让老人孩子熬过这个冬天!”
“换成一贴好药,就能从阎王手里抢回一个兄弟的命!”
叶晨松开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挥手指向外面那沉沉的夜色。
“蒋敬,你记住。”
“这座山寨,最值钱的东西,从来不是我这箱子里的玩意儿。”
“是他们。”
“是每一个想活,也敢为了活下去而拼命的人!”
“只要人心还在,只要这一千号人还在,别说一箱金银,就是十座金山,我们也挣得回来!”
他摆了摆手,示意蒋敬不必再说。
那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结束一切话题的决断。
“去吧。”
“这件事交给你,我放心。”
蒋敬站在原地,身体的颤抖还未平息。
他看着叶晨那张平静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显坚毅的脸,看着那口敞开的、几乎要灼伤人眼的铁箱。
白天田埂上,叶晨那句“我只是告诉他们,他们的命,还值钱”,一遍遍地在他脑海中轰鸣。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懂了那句话的重量。
那不是一句空话。
这位新寨主,是真的将他们的命,看得比他自己的身家性命,还要重!
一股滚烫的东西猛地撞上他的喉咙,烧得他眼眶发胀,视线瞬间模糊。
他见过太多视人命如草芥的权贵,也见过太多口蜜腹剑的枭雄。
可他从未见过叶晨这样的人。
蒋敬用力吸气,再吸气,胸膛剧烈地起伏,像是在强行压下一头即将脱笼的猛兽。
最终,所有翻江倒海的情绪,都化作了一个动作。
他猛地后退一步。
单膝坠地!
右手握拳,用尽全身力气,重重擂在自己的左胸心口!
“咚!”
沉闷如战鼓!
这是一个军人,能给予的最高敬意。
“寨主……仁义!”
这四个字,几乎是从蒋敬的牙缝里挤出来的,重如泰山。
这不再是下属的恭维。
这是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发自灵魂深处的追随誓言!
说完,蒋敬猛然起身,再不看那箱财宝一眼,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
他的背影里,再无半分迟疑。
那是一种被赋予了神圣使命的决然。
石屋中,重归寂静。
叶晨缓缓走到那口敞开的箱子前,低头看着箱中之物。
那里,埋葬着他的过去,也埋葬着他所有的退路。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一块金条,感受着那份独有的冰冷与沉重。
然后,抬手。
“砰!”
沉重的箱盖重重合上,激起一圈尘浪。
从此,再无归途。
唯有,向死而生。
夜,深了。
叶晨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毫无睡意。
烛火跳动,映得他眸光闪烁。
解决了种地的问题,接下来就是如何练兵?
一个个后世的训练方案在他脑海中闪过、碰撞、重组。
最终,一个念头变得无比清晰。
纪律!
一支没有纪律的军队,个体武力再强,也不过是一群莽夫,一盘散沙。
他要将后世新兵训练的灵魂,注入这个时代!
站军姿、踢正步、队列转向……
这些看似枯燥无用的东西,却是熔炼军魂,将个人意志碾碎,再重塑为集体铁流的无上法门!
想到此处,叶晨的呼吸微微急促,他猛地从床上一跃而起,拳头攥得死紧。
找到了!
这就是他要走的路!
“先练出铁的纪律,再传授杀人的战法!”
“我要在这乱世,锻造出一支真正的钢铁雄师!”
……
天色未明。
山间晨雾弥漫,将连绵的青峰浸染成一片写意的山水墨色。
寨墙上的火把在微凉的晨风里跳动,光影幢幢。
蒋敬一夜无眠。
昨夜胸口那记重擂的闷响,至今仍在胸腔中震荡。
寨主叶晨的眼神,那口被重重合上的铁箱,已然刻进了他的魂里。
他感受到的不再是敬佩。
而是一种滚烫的,名为“使命”的东西。
他立在石屋前,迎着晨风,试图用山间的草木清气,压下心头的滚烫。
他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将不同。
那箱金银的分量,已悉数转移到他的肩上,即将化作粮食、种子、耕牛、农具。
这不是一次采购。
这是在为近千条性命,播种未来。
绝不能有半点差池!
“项充!叶虎!”
蒋敬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金石般的质地,穿透了薄雾。
两条壮硕的身影很快从雾中踏出。
左边一人,身形剽悍,面相凶恶,正是寨中冲杀第一的好手,“八臂哪吒”项充。
右边一人,是叶晨的本家兄弟叶虎,沉默寡言,一双虎目却精光内敛,最是沉稳。
“蒋先生,天没亮就叫我们,有大事?”项充揉着眼,瓮声瓮气地问。
蒋敬的目光在二人脸上一扫,神情肃杀。
“寨主将整个身家性命都押在我们身上,只为让大家吃上饭,活下去。”
“今天,我们就要下山,把寨主的这份心,变成能填饱肚子的东西。”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凝重。
“钱多,目标大。不能在一个地方买,否则就是告诉那些地主豪绅,我们是头肥羊。”
“必须,分头行动。”
他从怀中掏出几张写满字迹的麻纸和几个钱袋,递给二人。
“项充,你勇猛,但性子急。带十个弟兄去东面的县城,专买耕牛和铁器。多跑几家,分开买,别露富。这是清单和金子。”
项充接过钱袋,手腕猛地一沉。
他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兄弟放心,谁敢打这钱的主意,俺把他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蒋敬点点头,转向叶虎。
“叶虎兄弟,你心细。带十个弟兄去南边那里,专买粮种和粮食。记住,种子的品质是第一位的,关乎来年收成!价钱可以高点,但绝不能让人拿陈谷烂米糊弄!”
叶虎郑重接过钱袋和清单,重重颔首,只吐出两个字:“放心。”
“好。”蒋敬将最重的一个钱袋缚在腰间,“我亲自去西边府城,采买农具、布匹、盐巴等杂物,并居中策应。傍晚之前,山下杏树林汇合。记住,安全第一!”
“明白!”二人齐声应喝,声中透着一股压不住的亢奋。
“出发!”
蒋敬一挥手,三队人马,宛如三支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射入浓雾深处。
……
一日奔波,舌敝唇焦。
对蒋敬而言,这更像是一场战争。
府城最大的耕具行里,那眼光毒辣的掌柜皮笑肉不笑地打量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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