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困境
“寨主。靶场那边已安排妥当,叶虎头领和项充头领正带着人操练,五十人的弓箭队已初具雏形。”
“嗯,很好,走吧。”
叶晨迈步出门。
“今天,去打造我们的粮仓。”
蒋敬连忙跟上,满心疑惑,却一个字也不敢多问。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寨子,沿途的山匪喽啰,无论新旧,见到叶晨无不躬身行礼,口称“寨主”。
大多数的眼神里,是敬畏,更是狂热。
叶晨只是微微颔首,脚步不停。
目的地,是后山那片荒废已久的开阔地。
一炷香后,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被群山环抱的谷地,如同一只巨大的碗。
碗底,黑压压地聚着一大群人,足有七百之众。
他们,是白云寨的“废人”。
断了胳膊的汉子,瘸了腿的喽啰,更多的是战死山匪的家眷——白发的老人,面黄肌瘦的妇人,还有一群眼神怯懦的孩子。
他们衣衫褴褛,神情麻木,像一群被踩进泥里的枯草。
当叶晨的身影出现时,人群先是骚动,随即陷入死寂。
七百多双眼睛,齐刷刷地钉在他身上。
那目光里,有恐惧,有茫然,更有一种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卑微希冀。
“寨……寨主……”
一个白发老者颤巍巍地就要下跪。
“寨主来了!”
人群如被风吹动的麦浪,哗啦一声,七百多人,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尘土扬起,呛得人睁不开眼。
他们把头埋得很低,用最卑微的姿态,祈求着一丝怜悯。
他们怕,怕这位以铁血的新寨主,会把他们这些“累赘”赶下山。
那等于,宣判了他们的死刑。
“都起来。”
叶晨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他没有上前去扶,只是静静站着,目光扫过一张张惶恐而绝望的脸。
人群迟疑着,无人敢动。
“我再说一遍,都给我起来!”
叶晨的声音陡然炸响,如同一声惊雷在谷中滚过!
“我白云寨的人,膝盖没这么软!”
“以后见我,除非有功受赏,有罪待罚,否则,谁也不准跪!”
这番话,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他们愣愣地抬头,看着那个身姿挺拔的年轻人,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们缓缓地,相互搀扶着,重新站直了身体。
看向叶晨的眼神,从纯粹的恐惧,多了一丝困惑。
叶晨走上前方一块高石,让所有人都能看见他。
“我知道你们在怕什么。”
他开门见山,声音传遍整个谷地。
“怕自己是累赘,是包袱。”
“怕我叶晨,会把你们赶下山,自生自灭。”
“是不是?”
无人回答,但那一双双紧绷的眼睛,说明了一切。
“我告诉你们!”
叶晨一字一顿,声如金石。
“以前的白云寨,或许是这样。”
“但从我叶晨接手这一天起,规矩,改了!”
他伸手指着眼前广阔的土地,手臂如剑。
“看到这片地了吗?这,就是你们的战场!”
“我不管你是老了,弱了,还是伤了,残了!”
“只要还有一口气,还能动弹,就是我白云寨的一份子!”
“男人开荒,女人播种,老人除草,看护孩童!”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用处!”
他的声音激昂起来,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叶晨向你们保证!”
“只要你们肯干,能从这地里刨出粮食来!”
“寨里的大锅,就永远有你们的一碗饭!”
“你们的孩子,就能吃饱穿暖,不必再担惊受怕!”
“你们不是累赘!”
叶晨的声音拔到最高,如同战鼓,重重擂在每个人的胸膛!
“你们是白云寨的根!”
“没有你们种出粮食,前山的兄弟就要饿着肚子去拼命!”
“没有你们,我白云寨就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我需要你们!”
“白云寨,需要你们!”
一番话,让死寂的谷地彻底燃烧。
那些原本麻木的眼神,像是被丢进了火星,瞬间亮了起来。
“我们……不是累赘?”
一个断臂的汉子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袖管,嘴唇哆嗦着,眼眶瞬间就红了。
“寨主说……他需要我们……”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泪却从指缝里汹涌而出。
“有活路了……有活路了!”
之前那个老者,浑浊的老泪纵横而下。
他再次想要跪倒,却猛然想起叶晨的话,只是将腰深深地弯了下去,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哑着嗓子吼道:
“老朽……代大伙儿……谢寨主大恩!”
“谢寨主大恩!”
这一次,不再是出于恐惧的臣服。
而是发自肺腑的、劫后余生般的狂喜与感激。
那吼声,从七百个绝望的喉咙里迸发出来,汇成一股撼动山谷的洪流。
对于这些在底层挣扎的人来说,给予尊严和活路,比黄金更能收买人心。
叶晨抬手,虚虚一按。
山谷中鼎沸的人声奇迹般地平息下来。
他从高石上走下,来到蒋敬身边。
这位刚刚还沉浸在震撼中的账房先生,此刻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地从怀中掏出早已备好的名册与炭笔。
“开始吧。”叶晨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是……是!寨主!”
蒋敬清了清嗓子,高声宣布:“奉寨主令!即刻起,将所有兄弟姐妹,共七百二十六人,分为十个农耕大队!”
“每队暂设临时队长一人,负责统筹!壮劳力与妇孺老弱混合编队,相互帮扶!”
蒋敬的声音在谷中回荡,他一边高声点名,一边用炭笔飞快地在名册上勾画分组,人群开始有序地流动起来。
叶晨则带着几个腿脚尚且灵便的汉子,走进了那片荒地。
他没有用任何工具,只用自己的脚步去丈量。
他一步步走得沉稳,像是要将自己的意志,烙印进这片土地的每一寸肌理。
他弯腰,抓起一把泥土。
土质微润,带着雨后草木的腥甜。
他将土凑到鼻尖,那股独属于沃土的芬芳,让他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松。
父亲的眼光,没有错。
土地很快被划分成十块大致均等的区域。
一辆辆吱呀作响的独轮车,被推了过来。
车上,是白云寨最后的家底。
几袋干瘪得能当石子儿的谷种,一堆锈迹斑斑、缺口遍布的农具。
最后,是两头瘦得能看见肋骨,眼神却无比温顺的老牛被牵了过来。
刚刚才被点燃的希望火苗,在看到这些寒酸的物资后,瞬间黯淡了下去。
空气中再次弥漫开一种无声的压抑。
蒋敬清点完物资,脸色比哭还难看,他快步走到叶晨身边,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绝望:“寨主,家底……实在是太薄了。”
“种子只够种一半的地,还都是陈年旧种,能不能发芽都难说。”
“农具缺口至少两百件,都是些破铜烂铁。”
“最要命的……就两头牛,这几百亩地,要耕到何年何月?”
叶晨的脸色看不出喜怒,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周围的空气却像是被抽干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偷偷地,用眼角的余光瞟着这位新寨主。
他们刚刚才得到的希望,脆弱得像一层窗户纸。
死寂中,叶晨抬起了头。
他的眼底再无半分温和,只剩下如铁的决断。
“牛不够,人用绳子拉!”
“工具不够,先削木为犁,磨石为锄!不够用,就几个人换着用!”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锤子,砸在每个人的心口。
他转向蒋敬,目光如炬。
“蒋敬!”
“属下在!”
“记下!”叶晨的声音陡然拔高,清晰而冷酷,“耕牛十头,铁犁二十张,锄头、铁锹各两百把,优良谷种五百斤!”
“山寨里没有,就去山外面想办法!”
“半个月!”
“我必须看到这些东西,出现在这里!”
这话,是命令,更是承诺。
他不仅告诉了他们困难,更给出了解决困难的期限和决心。
接着,叶晨转向所有人,高声道:“物资短缺,只是暂时的!今天,就把所有的种子都给我种下去!能开多少地算多少地!”
“从明天起,我会派人下山!”
“去买,去换!”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
“甚至,去抢!”
“我叶晨说过的话,砸锅卖铁,也给你们兑现!”
“吼!”
压抑到极致的人群,爆发出山洪般的狂吼!
人群中,那断臂的汉子双眼赤红,像是饿狼看见了肉。
他第一个冲了出去,用那只完好的手臂,将一把破锄头死死抱在怀里,像是抱着失而复得的亲儿子。
他转过身,独臂高举着锄头,冲着身后还在发愣的人群,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都他娘的等死吗!”
“寨主把活路塞到我们嘴里了!还不动起来!”
他扔下锄头,从地上抓起一根粗麻绳,在自己身上缠了数圈。
“没有牛,老子就是牛!”
他将绳子的另一头递给一个目瞪口呆的汉子,咆哮道:“扶着犁,跟上!”
他弓下身,肌肉虬结的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竟真的拖着那简陋的木犁,一步一个深坑,朝着坚硬的土地,发起了冲锋!
这一幕,像一桶滚油,泼进了烈火!
“干活了!”
“给老子一把家伙!”
人们疯了一样蜂拥而上,争抢着那些破烂。
没抢到的,就用手搬石头,用木棍挖土。
老人们弯着腰,颤抖着手,将干瘪的种子一颗颗挑拣出来,如同捧着稀世珍宝。
妇人们紧跟在开垦的男人身后,随时准备播下希望。
死寂的山谷,活了过来。
吆喝声,喘息声,铁器与土石的碰撞声,汇成了一首野蛮而磅礴的歌。
叶晨站在田埂上,山风吹动他的衣角。
他看着那道在田地里挣扎前行的独臂身影,看着那些用血肉之躯对抗土地的人们。
这哪里是一群老弱病残。
这分明是一群被逼到绝境,抓住最后一丝光,就敢把命都燃烧起来的狼!
“寨主……您给了他们希望。”蒋敬的声音带着颤音,眼眶通红。
叶晨的目光没有离开那片沸腾的土地。
“不。”
他声音很轻。
“我给的不是希望。”
“我只是告诉他们,他们的命,还值钱。”
“值一碗饭,值一间屋,值一个没人敢再踩上一脚的尊严。”
“有了这个,他们自己就会从地狱里,爬出一条活路来。”
夕阳的余晖化作融化的金水,泼在山谷的梯田上,将每一寸新翻的泥土都染上暖色。
那震天的嘶吼与喧嚣渐渐平息,化作升腾的炊烟与沉重的喘息。
叶晨与蒋敬并肩走在田埂上。
身后,是被血汗与希望浸润的土地。
山风吹过,裹挟着泥土的腥味与人体的汗味,粗粝,却无比真实。
两人都沉默着。
方才那独臂汉子以身拉犁的景象,如同一幅烧红的烙铁印,深深刻在他们的脑海里。
那道倔强的身影,那一声声撕裂胸膛的咆哮,无时无刻不在鞭策着叶晨。
他许下了一个十五天的承诺。
对那些已经一无所有的人来说,这十五天,就是他们从地狱爬回人间的全部时间。
终于,两人回到山寨深处,叶晨的住处。
屋外的风灯在夜色里摇曳,光影斑驳,将两道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屋内陈设很是简单。
桌上铺着一张兽皮硝制的粗糙地图,朱砂与木炭的标记纵横交错,勾勒出周围数百里的山川、河流与村镇。
墙壁上挂着一张熊皮,旁边是一把擦拭得雪亮的朴刀和一张铁胎弓。
除此之外,再无长物。
这里不像一个寨主的居所,更像一个随时准备出征的将军营帐。
“吱呀——”
木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与虫鸣。
屋内的空气陡然凝重。
叶晨没有坐,他径直走到那张地图前,昏黄的油灯光芒勾勒出他挺拔而沉重的背影。
他的目光在地图上逡巡,像一头寻找猎物的孤狼。
“蒋敬。”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金属般的冷意,在寂静的石屋中回响。
“属下在。”
蒋敬躬身肃立。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白日的豪言壮语是点燃人心的火焰,而现在,则是要考虑如何为这火焰添上足以燎原的薪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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