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现状
“青儿？”叶晨默念了一句，总算知道了她的名字。
他瞥见她依旧那副随时准备再次下跪的模样，心里有些不耐，便故意虎着脸，粗声粗气地说道：“行了，起来！别跟个鹌鹑似的，我又不会吃了你！以后就在这院里待着，手脚麻利点。”
“是，是，寨主。”
青儿颤巍巍地站起身，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是低着头，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着这个似乎一夜之间变得有些不一样的寨主。
叶晨清了清嗓子，决定趁机解决眼下最大的难题——信息差。
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摆出一副宿醉未醒的头痛模样。
“他娘的，昨天那酒劲儿真大，脑子现在还是一团浆糊。”
“很多事都记不清了。”
他瞥了一眼战战兢兢的青儿，问道：“你，给我说说山寨里的情况。捡要紧的说。”
“比如，这寨子里除了我，谁说话分量最重？”
“我那个堂兄，叶虎，他是个什么人？”
“还有，我爹……是怎么死的？那个黑水寨，又是什么来头？”
一连串的问题砸向青儿，让小女孩有些发懵。
寨主怎么会问这些他本该最清楚的事？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求生的本能让她不敢有丝毫迟疑。
她立刻收敛心神，恭敬地垂首，用一种柔弱但足够清晰的声音，唯唯诺诺地开始讲述。
“回……回寨主，山寨里除了您，威望最高的就是叶虎大爷了。”
“他是老寨主的亲侄子，您的堂兄，一手虎头刀很厉害，寨里很多兄弟都服他。”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他……他对您一直很维护。”
“老寨主……是三个月前，带兄弟们下山办事，回来的路上……被黑水寨的人埋伏了。”
“老寨主为了掩护兄弟们撤退，力战而死……听说，是黑水寨寨主亲自带的队，他们人多，我们……吃了大亏。”
青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悲戚，叶晨听不出真假，只是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石墩上敲击。
青儿的叙述很零碎，缺少大局观。
但正因她身处底层，她的视角反而揭示了许多高层看不到的真实。
她会说起哪个头目脾气暴躁，哪个头目贪恋女色。
谁和谁私下交好，谁和谁又有过节。
她还提起，山寨的粮食似乎快见底了，最近兄弟们下山也没抢到什么好东西，不少人私底下都在抱怨。
这些信息，像一块块散乱的拼图，在叶晨脑中，逐渐勾勒出一座名为“白云寨”的真实轮廓。
子承父业，看似风光，实则坐在火山口上。
父亲的威望是双刃剑，既是他的护身符，也是催命符。
所有人都盯着他，看他能不能像他父亲一样，带领大家吃香喝辣。
堂兄叶虎的支持至关重要，但这份支持能维持多久？
最大的外部威胁，是那个杀父仇敌——黑水寨。
一问一答间，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院外的黑暗正被一点点驱散。
就在叶晨将所有信息梳理完毕，脑中隐约有了个计划雏形时，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人未到，声先至。
“寨主！寨中兄弟已在校场集结完毕，请您示下！”
声音洪亮，带着一股铁血杀气，正是项充。
叶晨“嗯”了一声，没有立刻动身，而是站在院中，任由带着寒意的晨风吹拂着发烫的脸颊。
他再次感叹自己的倒霉。
别人的穿越，起码附赠一份记忆大礼包。
他倒好，脑子跟被格式化的硬盘一样，除了自己来自二十一世纪这个秘密，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
这感觉，就像被人蒙着眼推上一个摇摇欲坠的舞台，脚下是万丈深渊，他却连自己该表演什么都不知道。
不久前，他甚至连自己堂兄的名字都得靠旁敲侧击才弄明白。
这简直荒唐到了极点。
“嘎吱——”
沉重的脚步声踩在湿润的泥土上，一个巨熊般的身影走进了院子。
来人正是他的堂兄，叶虎。
叶虎穿着粗布短打，古铜色的臂膀裸露在外，肌肉坟起，每一步都充满了力量感。
他脸上带着几分风霜之色，一双虎目此刻正带着探询和关切，落在叶晨身上。
“寨主！”
叶虎在叶晨面前三步外站定，抱拳躬身，声音在小院里嗡嗡作响。
“俺刚才听项充说，你让他集结所有兄弟，这是……要给老寨主报仇？还是要趁天亮再下山干一票大的？”
“有什么要俺老叶做的，你尽管吩咐！”
他话语直白，眼神里燃烧着火焰，甚至不自觉地向前踏了半步，仿佛已经等不及要手刃仇敌。
叶晨心中对叶虎的判断又清晰了几分。
心思单纯，重情重义的直性子。
这种人，或许缺谋略，但他的忠诚却如山岩般可靠。
在这人心叵测的时刻，一个血脉相连又忠心耿耿的堂兄，价值千金。
叶晨脸上露出一丝沉稳的笑，抬手虚扶了一下。
“虎哥，确实有非常重要的事。”
他的目光平静，与昨夜那个迷茫的少年判若两人。
“但不是下山抢劫，也不是报仇。”
“不是报仇，也不是抢劫？”叶虎愣住了，满脸疑惑。
既然不报仇，那山匪不抢劫，还能干什么？
尤其现在士气低落，不正该用一场胜利和丰厚的战利品来鼓舞人心吗？
叶晨看出了他的困惑，却没解释。
他那个“精兵简政，开荒种田”的计划，对这些习惯了刀口舔血的山匪来说，太过惊世骇俗。
现在说出来，只会引来反弹和质疑。
他需要用行动，先立威。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叶晨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决断力。
“现在，随我去校场。”
叶虎见他神色认真，眼神中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便将满肚子疑问咽了回去，用力点头。
“是！”
叶晨满意地点头，转身对廊下大气不敢喘的侍女挥了挥手，示意她退下。
青儿如蒙大赦，提着裙角快步离去。
随后，叶晨便带着叶虎和项充，迈步向院外走去。
白云寨建在山腰谷地，从叶晨居住的中心小院前往校场，需要穿过大半个寨子。
刚踏上那条泥石主路，叶晨的脚步忽然一顿。
他目光扫过道路两旁用原木和茅草搭建的简陋屋舍。
一些早起的山匪靠在门口，用磨刀石打磨着兵器，眼神麻木，看不到半点生气。
几个面黄肌瘦的妇人正在缝补破旧的衣物，看到他过来，纷纷畏惧地低下头。
还有些光脚的半大孩子在泥地里追逐，手中的木棍就是他们的刀剑。
整个寨子，都笼罩在一种混乱、萧条且毫无生气的氛围中。
老寨主的死，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叶晨的眉头越皱越紧。
没有稳定的后勤和经济来源，光靠抢劫，吃了上顿没下顿，永远都是乌合之众。
一旦被官军围剿，断了粮道，顷刻间便会土崩瓦解。
他忽然停下，侧头看向叶虎，开口问道：“虎哥，寨子里的家底，你最清楚。库房里，还有多少副完好的弓？”
这个问题很突然，但叶虎对寨中情况了如指掌，几乎脱口而出。
“回寨主，清点过的，还有八十张拓木硬弓是完好的，五十步内能穿透薄甲。”
语气中带着一丝惋惜。
八十张……
叶晨心中迅速盘算。
弓箭，是这个时代至关重要的远程打击力量。八十张弓，用好了，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他的神色恢复平静，对叶虎摆了摆手。
“你现在立刻改道去库房。”
“取三十张最好的弓，再带上足够多的箭矢，送到校场去。”
“我有大用。”
“三十张弓？还要多带箭矢？”叶虎又是一愣。
寨主接二连三地下达着与“抢劫”无关的命令，让他越发觉得，恐怕是真的要有大动作了。
他不再多问，立刻抱拳领命：“是！我这就去！”
“速去速回。”
“好！”
叶虎应了一声，转身迈开大步，虎虎生风地朝着库房方向疾走而去。
叶晨则带着项充，继续不紧不慢地往校场的方向走去。
他的目光，如同初次巡视领地的君王，审视着自己未来的根基。
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已经在他心中成型。
精兵简政！
必须改变这种全民皆匪的混乱模式。
挑选最精锐的青壮，组建一支真正的常备军，享受最好的待遇，成为寨子的拳头。
而其余的老弱妇孺，以及不适合当兵的，全部下到山谷里的田地去。
开荒种粮！
战争，归根结底打的是人，是钱粮！
他要在这里，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稳固后方。
而今天，就是第一步。
千万别觉得山匪靠抢劫度日是天经地义。
抢劫，永远只能是改善伙食的手段，绝非立身之本。
一个能自给自足的根据地，远比十次百次抢劫的胜利更重要。
叶晨的思绪在翻涌，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一股喧闹、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校场到了。
这其实就是一片被踩得结结实实的黄土地，地方倒是不小。
场边零散插着几个破败的箭靶，几排兵器架上，长矛朴刀锈迹斑斑，胡乱靠着。
黑压压的人群挤在场中，足有千人。
他们三五成群，唾沫横飞地吹嘘着昨夜的“勇武”，更有人直接在场边设了赌局，为了一匹抢来的破布吵得面红耳赤。
叶晨的眼皮猛地一跳。
他扫视全场，这上千人里，竟有一大半是老弱妇孺。
女人们抱着啼哭的婴孩，在人群里艰难地寻找自己的丈夫。
老人们佝偻着背，麻木地坐在角落。
半大的孩子光着脚丫，在人群里疯跑打闹，把这里当成了游乐场。
真正能上阵的青壮，绝不超过五百。
而这所谓的五百人，更是形态各异。
有的敞着胸膛，露出排骨般的瘦骨。
有的宿醉未醒，哈欠连天，眼角还挂着污物。
更有甚者，扛着一柄和他身板完全不符的大刀，正对着一个妇人挤眉弄眼地炫耀。
站没站相，坐没坐相。
这不是兵。
这是一群拿着武器的流民。
叶晨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毫不怀疑，官兵的旗帜一旦出现，这群人里至少有一半会立刻跪地投降。
指望他们去打天下？
简直是天方夜谭！
胸中郁结着一股火气，但他的脸却恢复了淡然，径直朝着校场中央临时搭建的高台走去。
早已在此等候的蒋敬快步迎上，他脸上带着忧色，显然也对这混乱场面头疼不已。
“寨主。”蒋敬躬身。
叶晨只微微点头，一个眼神递过去。
让他安静。
蒋敬会意，猛地转身，提气沉腰，对着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一声巨吼：
“寨主在此，都给老子闭嘴！”
这一声吼，威势十足，瞬间压过了场中所有嘈杂。
其实不少人早就看见了叶晨，但他们散漫惯了，根本没当回事。
直到蒋敬这声吼灌入耳朵，那股煞气才让他们神经一紧，手上的动作停了，口中的吹嘘也断了。
上千双混杂着好奇、疑惑、敬畏与不屑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了蒋敬身后那个面容沉静的年轻人。
他们的新寨主，叶晨。
场面总算安静下来，叶晨的脸色却没有半分好转。
他黑着脸，一步步走上高台。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每一个人，带着一种审视猎物般的冰冷。
被他看到的人，都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心慌，仿佛自己那点心思都被看得一清二楚，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无规矩，不成方圆。”
叶晨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让人不敢忤逆的压力。
“从今天起，白云寨，将彻底整顿！”
台下闻言，顿时一片哗然，刚安静的场面再次沸腾。
“整顿？整顿什么？”
“刚打了胜仗，寨主这是什么意思？”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魁梧汉子扯着嗓子喊道：“寨主！昨晚弟兄们奋勇杀敌，抢了粮也抢了婆娘，您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好好的整顿什么？”
这话立刻引来一片附和，许多人看向叶晨的眼神都带上了抵触。
在他们看来，能抢到东西，就是好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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