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4章 倾谈
晨光渐亮，金色的阳光穿透薄雾，洒满了伏牛山脚下的溪谷。
罗武的手下们已经掩埋完了尸体，在溪边洗净了手脸，三三两两地坐在草地上休息。
他们虽然衣衫破旧，面带饥色，但队列依然保持着基本的秩序，没有一个人擅自离队或喧哗。
林烽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对罗武的评价又高了几分——能将一支溃兵约束到这个地步，说明此人带兵确实有一套。
林烽和罗武重新在溪边那块大石上坐下。白小荷重新温了一壶酒，又端来一盘切好的腌肉和几块烤饼，放在两人中间的石面上。
罗武先端起酒碗，向林烽示意了一下：“侯爷，末将敬您一碗。”
两人碰了一下碗，各自饮了一口。罗武放下碗，拿起一块烤饼，却没有立刻吃，而是握在手中，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侯爷，末将有一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罗将军请讲。”
罗武抬起头，目光直视着林烽，“侯爷为何要冒险深入中原，亲自招揽我们这些败军之将？末将虽然读书不多，但也知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侯爷身系北境安危，万一在中原出了什么意外，北境怎么办？”
林烽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酒碗，慢慢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碗，“罗将军，你问我为什么要亲自来。那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我不亲自来，而是派一个使者来招揽你，你会怎么想？”
罗武愣了一下，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答道：“末将……大概会觉得，这位林侯爷架子太大，不把我们这些败军之将放在眼里。就算嘴上答应了，心里也会不舒服。”
“就是这个道理。”林烽看着他，“我亲自来，就是为了让你们看到我的诚意。北境需要人才，尤其是像罗将军这样能带兵、能打仗的人才。如果连这点诚意都拿不出来，又凭什么让你们相信我，跟着我干？”
罗武端起酒碗，郑重地说道：“侯爷的诚意，末将感受到了。末将敬侯爷一碗。”
两人再次碰碗，各自饮尽。白小荷又给两人斟满。
林烽放下酒碗，看着罗武，问道：“罗将军，你接下来打算现在就动身去北境，还是……”
“末将愿听侯爷调遣安排。”罗武毫不犹豫地答道，“不瞒侯爷说，末将在这山中躲藏，每天都在想同一个问题——出路在哪里？今天遇到了侯爷，末将终于找到答案了。”
他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末将只有一个请求。”
“罗将军请讲。”
罗武抬起头，“末将手下那五百多个兄弟，都是跟着末将出生入死多年的老兄弟。他们虽然现在落魄，但个个都是好样的。到了北境之后，侯爷要怎么安排末将，末将绝无二话。但末将恳求侯爷，不要将他们打散编入其他部队。让他们继续跟着末将，末将保证，将他们训练成一支让侯爷满意的精锐。”
林烽看着罗武那双坦诚而坚定的眼睛，点了点头，只说了一个字：“好。”
他端起酒碗，向罗武示意了一下：“罗将军，欢迎加入北境。”
罗武也端起酒碗，与林烽重重地碰了一下，然后两人各自一饮而尽。
“罗将军，我有个问题想请教。”林烽放下酒碗，“你之前在振武军任职，对朝廷的军队体系和将领的能力，应该比较了解。依你看，赵桓如果真的攻打京城，朝廷能守得住吗？”
罗武放下手中的酒碗，缓缓摇了摇头，语气沉重却笃定：“守不住。”
“何以见得？”
“朝廷的军队，在荥阳会战中已经打残了。”罗武的声音带着一种经历过那场惨败的人特有的沉痛。
“二十万大军，听起来很多，但其中真正能打仗的，其实只有陈敬之大帅直属的中军和左右两翼的几个营。其他那些从各州征调来的郡兵，装备差、训练差、士气差，上了战场，能列阵不跑就已经算是好的了。荥阳一败，朝廷的精锐损失殆尽，剩下的那些老弱残兵，守守城墙还行，但要挡住赵桓那支刚刚打了胜仗、士气正盛的虎狼之师，难。”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赵桓这个人，用兵很有一套。他不像一般的叛军将领那样只知道猛打猛冲，他很懂得审时度势，知道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该停。他攻下洛阳后没有立刻进军京城，而是在洛阳停下来休整、收编降兵、安抚百姓，这说明他有长远的打算，不是只想抢一把就跑。”
林烽静静地听完，缓缓点了点头。
罗武的分析，与他从“夜枭”那里得到的情报基本一致，但罗武作为亲身经历过那场战争的人，提供的一些细节和视角，是情报中无法体现的。这让林烽对中原战局的判断，又多了一层依据。
“罗将军，如果赵桓真的攻下了京城，你觉得他下一步会怎么做？”林烽继续问道。
罗武想了想，“如果他真的攻下了京城，那他首先要做的，应该是称帝。”
林烽的目光微微一凝：“称帝？”
“对。”罗武点了点头，“赵桓起兵的时候，打的旗号是‘清君侧、诛奸佞’。但现在他已经打败了朝廷的主力，占领了洛阳，如果再攻下京城，那他‘清君侧’的目标就已经实现了。接下来，他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挟天子以令诸侯，要么自己称帝。以末将对赵桓的了解，他不是那种愿意屈居人下的人。所以，他大概率会选择后者。”
他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一旦他称帝，那中原的局面，就会变得更加混乱。那些现在还保持中立的州郡，到时候要么向他称臣，要么被他攻打，没有第三条路可走。而等到他统一了中原，下一个目标……”
他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出口，但林烽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下一个目标，就是北境。”林烽替他把话说了出来。
罗武点了点头：“是的。所以，末将认为，留给北境的时间，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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