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老朱微服出宫,胡惟庸笑不出来了!
金陵城这几日,最热闹的地方不再只是一条鼓楼大街。
大明皇家储贷银行的匾额,从鼓楼铺面挂出去之后,短短数日间,聚宝门、夫子庙、秦淮渡口、三山街都开了分号。
每到辰时,几处门前便排起长队,有挑担的脚夫,有牵着孩子的妇人,有带着账房的商号管事,也有裹着异国袍服的胡商,人人手里捏着宝钞、铜钱、银锭或存票,嘴里讲的全是存取、兑付、利息和货款。
朱元璋今日换了一身灰布直裰,头上戴着旧毡帽,若不细看,只像个脸色严厉的乡下老财。
朱标也穿着常服,跟在父亲身侧,两人身后只远远缀着几个护卫。
父子二人走到夫子庙外一间茶馆歇脚时,茶馆里已挤满了人。
茶博士忙得脚不沾地,堂中靠窗的一张长凳刚空出来,朱元璋便坐了过去,目光往街对面的银行分号一扫,恰好看见一个老汉背着布袋,弯腰排在队伍尾巴上。
“老丈,你这一袋子铜钱,也拿去存?”朱元璋看见前头一个老汉背着布袋,便随口问了一句。
老汉回头瞧了他一眼,见他衣着寻常,便咧着缺了牙的嘴笑道:“存,怎么不存?我这点铜钱攒了两年,往日藏在米缸底下,夜里睡觉都怕贼惦记。如今存进去,银行给我一张存票,柜上还帮我在账册里记名。往后孙儿读书要交束脩,凭票取便成,省得我这把老骨头天天背着钱袋子晃。”
旁边一个包子的汉子插话道:“你这还算轻省。我从前去江宁进面粉,腰里缠着一圈铜钱,走到半道总怕被人盯上。如今好了,聚宝门存,江宁分号取,中间只给一点验票脚钱,路上再也不用把钱藏鞋底。”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听得忍不住笑:“我家那口子在龙江码头做工,月钱也走银行账。以前他手里有钱便去赌棚里转悠,如今工钱一发,我这里先有凭,隔旬便能取一份家用。他要藏私房钱,都得先问问银行掌柜愿不愿替他瞒着。”
茶馆里顿时笑作一团。
那妇人的丈夫也在场,涨红着脸辩道:“你别当着这么多人编排我!我那是同工友买酒吃,哪里赌过?”
“买酒能买到输掉鞋?”妇人扬眉,“上回你赤脚回家,还说路上遇见狼,把鞋吓跑了?”
众人笑得更厉害,连朱标也低头忍笑。
茶馆掌柜也凑了过来,拿肩头巾子擦着桌面,笑道:“我这小铺从前每日收的铜钱,夜里都得让我婆娘数半宿。如今午后让伙计送到分号,柜上清点入册,明日要进茶叶,凭票便能给茶商划账,省了多少麻烦。”
一个年轻书生皱眉道:“可银钱交给旁人管,心里就不怕?万一哪日取不出呢?”
“你这话书生气。”那缺牙老汉立刻摆手,“前日隔壁赵屠户刚去取三贯钱,买猪崽用的,柜上验了票,当场兑给他,一文也没少。再说那存票上有东宫和吴王府的印,审台还查账,真要敢赖,满城百姓能把门槛踏碎。”
卖包子的汉子也道:“我不识几个字,柜上的姑娘还把票面念给我听,姓名、数目、年月全讲清楚,最后让我按手印。她说以后若票丢了,也能凭名册、手印和保人查验,不至于叫旁人白领。这样的规矩,哪家钱庄有?”
这笑闹间,柜台旁一个账房先生模样的人摇着折扇说道:“别只说取钱方便。诸位可知道,今早官办汇兑铺又贴了牌,一贯宝钞兑铜钱一千六百文。”
“一千六百文?”茶馆角落里有人惊叫起来,“前阵子不才一千一百五十文?”
“涨了。”账房先生扬了扬眉,“如今谁还说宝钞是废纸?银行认钞,格致院买技术许可认钞,商号之间走大额货款也认钞。宝钞进了银行还能记息,拿出去又能买药、买料、买冰船船位,满城的人都抢着要,价钱怎么会不涨?”
一个行脚商懊恼得直吸凉气,苦着脸道:“我昨日刚用一贯宝钞抵了一千二百八十文的货款,今朝一听一千六百文,亏得我心肝都疼。”
“疼什么?”另一人笑他,“你手里若还有钞,赶紧存。银行如今开了好几家分号,连胡商都盯上了。昨日我在鼓楼那边瞧见一个占城使馆的管事,带着本国商人排队开户,说要把香料货款先存进来,等江阴港开船后再划账。”
“我也瞧见了。”茶馆里一个年轻脚夫抢着说道,“高丽使臣身后跟了三辆车,车上全是银锭。他们的人还问掌柜,若在大明银行存了银,往后在辽东采购皮货,能不能凭票兑付。”
另一个头戴毡帽的胡商听了,立刻用半生不熟的汉话接道:“可以,可以,大明银行好,票据明白,比带银子走草原安全。我家主人说,草原买马、金陵买布、江阴买冰船,往后都要用这个。”
茶馆里的人啧啧称奇。
有人酸溜溜地道:“连外国使臣都带商人来凑热闹,咱们大明这回可真叫他们闻着肉香了。”
“肉香归肉香,也得按大明的规矩吃。”账房先生笑道,“银行掌柜说得清楚,开户要验来路,贷款要看抵押,想从中分一杯羹,先把账本写干净。”
朱元璋坐在人群里,听着这些贩夫走卒、商号账房、异国商人你一句我一句,眼底的神色变了好几回。
从前他最怕宝钞往下坠。
一张纸若无人信,朝廷印得再精美,也只是一张纸。
可如今,这张纸竟被银行、商贸、技术、货款和百姓日用一点点托了起来,甚至涨到了官价之上。
朱标看出父亲心中波澜,低声道:“父亲,五弟这一路,算是走通了。”
朱元璋望着街对面银行分号门前的人流,许久才开口:“咱从前小瞧了商贾。”
朱标转头看他。
朱元璋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两下,语气里多了几分复杂:“他们的确贪利。可贪利未必全是坏事。只要朝廷把路修正了,把规矩立住了,让他们知道往哪处使劲能挣钱,往哪处伸手会掉脑袋,这股劲便能替大明推车。”
他顿了顿,目光又落到那块乌木金漆的匾额上。
朱标轻轻点头,附和道:“五弟要的,也正是这个。”
过了一阵,朱元璋起身往外走,朱标赶忙跟上。
“父亲,咱们回宫?”
“回什么宫。”朱元璋把毡帽往下压了压,“去吴王府。”
朱元璋又道:“说起来,咱这当爹的,封了他们王爵,赐了府邸,却从未亲自进过哪一个儿子的门。宫里规矩多,父子见面多在殿上,今日就当补一回。”
朱标愣了一下:“父亲今日要去五弟府上?”
朱元璋哼了一声:“从前咱总以为,坐在宫里看奏本,天下便在咱眼前。后来凤阳的那个反贼黄纲,临死前骂咱,说皇帝坐得太高,看不见地上的泥。”
朱标神色微敛。
“咱当时想活剐了他,也想把他那张嘴缝起来。可后来夜里想想,他有一句话没骂错。咱打天下的时候,什么泥路没走过?可做了皇帝,反倒被宫墙困住了眼睛。”
朱元璋沿着人流往前走,街边叫卖声、银行门前的唱号声、茶馆里的笑骂声交错在一处,他的脚步却比来时慢了许多。
“所以咱如今得多出来看看。看看百姓手里拿着什么,嘴里骂着什么,心里盼着什么。”
他斜了朱标一眼。
“也看看老五这小兔崽子的窝,到底被他折腾成了什么样。”
朱标忍俊不禁:“五弟这些日子为了大婚,确实几乎住在府里。听王府长史说,他把后院空地改成校场,又让人修花木、改书房、添暖阁,连厨房水渠都被他画图改了一遍。弟妹过门之后,怕是连下人走哪条路送热汤,他都替人算好了。”
朱元璋听着听着,脸上的严厉淡了些:“混账归混账,娶媳妇倒知道用心。”
父子二人一路转过两条巷子,快到吴王府所在的街口时,前方忽然聚了一圈人。
人群中间,朱橚穿着一件半旧常服,袖子挽到腕上,正蹲在路边一张方木板前,同一个七八岁的小童对坐。
牛小满立在旁边,满脸无奈,几次想劝自家殿下回府,偏偏围观的人越凑越多,连王府门房都伸着脖子看热闹。
朱元璋与朱标对视一眼,悄悄挤到人群后面。
那木板上画着许多小格,有城门、商铺、田庄、冰坊、船坞、银行,还有几枚木牌与几张小纸票。
棋子也古怪,既非围棋黑白子,也非象棋车马炮,反倒像一个个小人、马车与银箱。
朱橚正把一枚小木车往前推了三格,笑得十分得意:“小兄弟,你路过城南冰坊,得给本王三十文租钱。”
小童气得脸颊鼓起:“你方才已经收过我一次!”
“那是你路过我的田庄。”朱橚一本正经,“如今是冰坊。规矩写得明白,买下之后,旁人经过便要付租。你若嫌贵,可以去银行贷款买船坞,赚过路费。”
小童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小纸票,认真盘算了半天,忽然道:“我不买船坞,我买你旁边那间银行。以后你收我的租,我也收你的息。”
围观百姓哄然叫好。
朱元璋盯着那木板看了许久,眉头越皱越紧。
朱标也看得一头雾水,压低了嗓音道:“父亲,五弟这又是在下什么棋?”
朱元璋看着自家儿子同小童争得面红耳赤,牙根痒了痒。
“咱也想知道,这小兔崽子到底又在琢磨什么玩意。”
……
胡惟庸府邸的灯火,入夜之后便亮得格外早。
正堂里坐着几名中书省官员,个个神色不安。
锦衣卫这两日抓了几个在茶楼散播大明银行谣言的泼皮,审问之后已经牵出几名商号伙计,再往上查,难免碰到中书省里几个平日不干净的手。
“胡相,锦衣卫若再查下去,只怕……”
“怕什么?”胡惟庸坐在上首,神色平稳,语气仍旧圆融,“几个市井泼皮收钱传闲话,与你们何干?你们近日只管照常办差,家中仆役、账房、门客都约束好。若真有人来问,便说听过街面闲言,未曾差人参与。越慌,越像心里有鬼。”
一个郎中擦了擦额角,问道:“那已经被抓的人……”
“他们能知道多少?”胡惟庸淡淡道,“知道得越少,越供不出要紧的东西。诸位回去之后,各自管住府门。这个时候乱递消息,才会给锦衣卫递把柄。”
众人听他这般笃定,心中才稍稍安定,陆续起身告辞。
等正堂门关上,偏厅帘后才走出一人。
朱亮祖满脸阴沉,方才一直听得心烦,此刻冷笑道:“胡相在人前倒稳。锦衣卫顺藤摸瓜,万一有人熬不住刑,把你我都咬出来,稳有什么用?”
胡惟庸看了他一眼,方才温和的神色慢慢退了下去。
“稳给他们看,手段给他们用。”
朱亮祖一怔。
胡惟庸朝身边管事吩咐道:“把方才那几位的底细重新抄一遍。谁家儿子欠赌债,谁在外头养了宅子,谁收过河道银,谁同盐商有私账,今夜全送到各自府上。话不必说重,只让他们明白,锦衣卫能查到的,咱们也能查到。再派人盯住他们家眷出入,别惊扰,叫他们看见便够了。”
管事躬身应下,退了出去。
朱亮祖听得眼神发亮:“还是胡相想得周全。”
“周全谈不上。”胡惟庸冷冷道,“如今谁都别想独善其身。他们若进了诏狱还惦记妻儿老小,便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要烂在肚子里。”
朱亮祖坐下来,脸上的不耐渐渐收敛。
胡惟庸转过身,指尖点在案上一份凤阳舆图上。
“银行已成,吴王下一步,多半要借凤阳演武立威。凤阳是什么地方,你比我更清楚。那些侯爵伯爵占田夺佃、逼死迁民、强买铺面、私役军户,旧账一旦被锦衣卫翻出来,牵出的可不止一两家。”
朱亮祖脸色变了变。
“你立刻去传话,让那些在凤阳手脚不干净的人都收敛。最近这段日子,田契别动,人命案别碰,佃户欠租也别逼到绝路上。谁若在吴王眼皮底下还敢逞凶,便让他自己等死。”
“涂节那边呢?”朱亮祖问。
“也要传。”胡惟庸眼神微沉,“河南按察使涂节这些年替他们遮过不少案子。让他马上清卷,能找替罪羊的找替罪羊,能补契据的补契据,能压下去的证词尽快压下去。吴王去凤阳,不会只是演武。那小子一旦把锦衣卫撒出去,泥里的骨头都能被他刨出来。”
朱亮祖这一次答应得极痛快:“我今夜便安排。”
胡惟庸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中反倒生出一丝冷意。
这一次,朱亮祖不会像从前那样敷衍。
因为他们都已经看见了危机。
吴王用银行撬开商贾,又用新军压住淮西,再往后,凤阳那些埋了多年的烂账,便会成为他手中第二把刀。
朱亮祖走后,屋中只剩烛火噼啪轻响。
胡惟庸忽然想起李善长离京前最后同他说过的话。
“子中,往后行事,莫要把自己逼到退无可退的地方。”
那时他觉得老相国年纪大了,凡事过于谨慎,连风吹草动都能瞧成刀光剑影。
此刻他却忽然觉得,自己离那处地方,似乎已经不远。
管家这时快步进来,递上一张细小纸条。
胡惟庸展开一看,上面只写着一行小楷。
“陛下近来颇喜微行。”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一行小楷在他脑中盘旋许久,散成雾,又凝成霜,始终化不出一个可以摆在明处的念头。
胡惟庸伸手,将那张纸拿到烛火边。
火舌舔上纸角,很快烧出一圈焦黑。
他看着火光,眼神里再无方才在人前的从容,只剩下一点深不见底的寒意。
皇帝若一直坐在宫里,许多事便还有转圜。
可皇帝若总往民间走,许多藏在阴沟里的东西,迟早会被日头照见。
纸灰落在案上。
窗外夜风忽起,吹得廊下灯影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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