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身世
两人紧赶慢赶，终于在天色彻底黑透之前，跌跌撞撞地挪进了这片依山而建的巨大废墟。
山坡到山顶有数百米的落差，目之所及，到处都是和泥土颜色一样的建筑群和洞窟。
除了少数结构特别结实的寺庙轮廓还能在暮色中勉强分辨，其余的民房大都倒塌，仅剩断壁残垣，如同巨兽风化朽烂的骸骨，沉默地匍匐在倾斜的山体上。
寒风穿过无数空洞的门窗和坍塌的墙隙，发出忽高忽低、连绵不绝的呜咽，确实像丹增平措说的，仿佛有许多人在黑暗中压抑地哭泣。
丹增平措对此地充满了本能的敬畏与不安，他不断四下张望，手一直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嘴里用藏语低声念叨着祈福的词句。
林渡则迅速观察着环境。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几乎与山体融为一体的土黄色废墟，最终锁定在半山腰以上，一座尚且保留着几根高大红柱和部分屋顶轮廓的建筑。
“去那里，”他指向那座建筑，“有墙壁和柱子挡风，屋顶可能有部分完好。”
那似乎是一座庙宇的遗迹。
两人手脚麻利地卸下行囊，在这破庙相对完好的一个角落里清理出一块地面。
庙内空旷破败，地上积着厚厚的尘土和碎陶片，原本的造像早已无踪，只有几根嵌着一层层空灯盏的红色巨柱，在黑暗中如同沉默的巨人。他们升起一堆小小的篝火。
橘红色的火光艰难地驱散着四周浸入骨髓的黑暗和寒意，也将两张疲惫而沾满冰碴尘土的脸映亮。
他们围着火堆，就着烧开的热水，啃着硬邦邦的糌粑和风干肉。
一时间，只有咀嚼声、柴火燃烧的细微爆响，以及沟外永不停歇的风的呜咽。
丹增平措几口热食下肚，稍微缓过点劲，目光忍不住又落到对面林渡身上。
火光跳跃，柔和了年轻人过于平静的侧脸轮廓。
白天那稳健得惊人的步伐，夜里那石破天惊的一拳……种种画面在他脑子里打转。
丹增平措憋了半天，他终于试探着开口：“林贡布啦，你这身手真不一般。到底要找啥东西，非来这鬼地方？还有，你这本事跟谁学的？”
林渡拨弄火堆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丹增平措，火光在他深色的眸子里明灭。
“替人找的，收钱办事。”他淡淡地说，“我是个孤儿，被一个开武馆的老头捡到养大。后来老头死了，武馆也开不下去了。总得吃饭，这活计来钱快，也还算适合我。”
短短几句，勾勒出一个无依无靠、凭本事讨生活的形象。
丹增平措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恍然和同情。
原来是这样……也是个没根没底的苦命人。
他想起自己的担子，那种同病相怜的感觉油然而生。
“唉……”丹增平措叹了口气，笨拙地安慰，“林贡布啦，别往心里去。老天爷收走一些，总会再给一些的。你本事这么好，人又扎实，以后日子肯定能过好。等这趟出去，拿了钱，好好打算打算。”
林渡看着眼前这人脸上毫不作伪的尴尬和同情，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简短地说：“没事，习惯了。”
他确实习惯了——习惯了用这套半真半假的说辞应对类似的疑问。
孤儿是真的，自有记忆起，他便跟着一个寡言的老巫师生活。
老巫师看出林渡身上不俗的魔法天赋，便待他极好，倾囊相授。
林渡小时候性子活泼，学东西极快，一点就透，却也因为聪明而有些调皮偷懒——
画符篆总想省几步，内观时容易走神想到山上抓鸟，锤炼筋骨更是能躲就躲。
老巫师对此多是摇摇头，无奈多于责备，有时看他实在惫懒，才板起脸训两句。
林渡吐吐舌头，倒也肯乖乖补上。
这样的日子，直到他十六岁冬天戛然而止——师傅病重了。
临终前，老头从枕下摸出个油布包塞给他——里面是一封盖着洋文印章、写给霍格沃茨的信，一张去英国的船票，还有些盘缠。
“收拾收拾，”师傅眼皮都没抬，“去英国。那边有个叫霍格沃茨的学校，你去那儿接着学。”
林渡展开信纸，盯着那满篇曲里拐弯的字母看了半晌，沉默得像块石头。
老头等了等，没听到预想中的追问或推拒，只看到少年拧起的眉头。
他喘了口气，难得放缓了语气：“咳……生死有命，用不着摆这副样子。出去……是好事。”
林渡面无表情地抬起头：“师傅，这上面写的……我不认识。”
老头被噎了一下，瞪着他，随即没好气地咳嗽起来，边咳边骂：“不认识……不认识就去学！以你的脑子，学点鸟语还能难死你？赶紧滚蛋，别在这儿碍眼……”
信来自时任英国魔法部部长，米丽森·巴诺德。
至于师傅和那位远在万里之外的部长大人到底有什么交情，师傅没提，林渡也没问。
料理完后事，林渡在空寂的小院里独自守了一个冬天。
他变得异常沉默。
白日里，他将师傅留下的魔法笔记与卷轴反复研习锤炼，每个细节都务求精深。入夜后，便就着油灯，对照一本破旧字典，一个词一个词地啃读那封满是洋文的信。
聪慧仍在，却再无半分昔日的跳脱取巧。
次年春天，冰雪初融时，他背着简单的行囊，踏上了前往陌生远方的船。
一年后，林渡从霍格沃茨毕业归来。
站在故土的街头，看着人来人往，他忽然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早已是无根之木了。
茫然过后，他开始四处游荡。
凭着一身本事，他的足迹踏遍山川湖海。
游荡中，那些模糊的念头逐渐清晰：他想找古代魔法的痕迹，想探寻魔法的终极，还有那个令人战栗的可能——长生。
他开始在东方大地上搜寻古代魔法的痕迹。
但中国的魔法界与欧洲截然不同。
没有霍格沃茨那样的统一学府，知识的传承大多深藏在隐世的魔法家族内部，遵循着古老而严格的“师傅带徒弟”模式，壁垒森严，极度排外。
林渡一个外来者，想要叩开这些家族的大门，获取他们珍藏的古代秘辛，难如登天。
要么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要么干脆被拒之门外。
他很快找到了另一条路。
如同英国麻瓜首相知晓巫师世界的存在，中国历史上，巫师与俗世的界限也从未如欧洲那般泾渭分明。
古老的祭祀、部落的萨满、宫廷的方士……诸多历史遗迹中，都残留着古代巫师活动的痕迹。
在这些线索中，古格王朝——一个建立在险峻高原、留下宏伟遗迹又骤然消逝的神秘文明——引起了他格外的注意。
在他看来，这很可能是一个有巫师力量深度参与甚至主导的古代政权。
于是，他将探寻古代魔法痕迹的目标，锁定在了这个王朝遗留在昆仑山脉西陲的废墟。
然而，昆仑山作为万山之祖，传说中魔法的源头，本身就是一座庞大无匹的古代魔法遗迹，天然的魔力场混乱而强大，形成了诸多禁区。
飞天扫帚在这里失灵（他毫不怀疑自己尝试的话会一头栽进冰缝），移形换影更是妄想，空间被某种古老力量牢牢锚定。
不仅如此，许多寻常的魔法在这里也效力大减，或是变得极不稳定。
一个人直接硬闯无异于自杀，而任何试图以魔法手段突破这片区域的举动，必然会引起那些世代监察此地的魔法家族或存在的警觉。
因此，他需要以最不起眼的方式潜入。
找东西只是一个对麻瓜向导说得通的借口——他需要一个熟悉地形、能带他安全穿越外围险地的本地向导，用最原始的徒步方式，悄无声息地接近那些可能隐藏着古老魔法痕迹的禁区边缘。
当他在山脚下的小村中找到丹增平措，并用对方无法拒绝的物资换取向导服务时，计划便开始了。
林渡拨弄了一下火堆，火星明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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