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舅舅的过往

书房里的空气随着沈姥爷话落而变得更加凝滞，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沈言川身上，连林栋哲怀里的小阿珩都似乎感受到了气氛的严肃，不安地动了动。

沈言川叹了口气，知道这回是彻底躲不过了。他从林栋哲怀里接过儿子，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小阿珩靠在自己肩头，这才清了清嗓子，开始招供。

“三年前，我去香港谈一笔生意。”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少了些玩世不恭，“在一个慈善晚宴上，遇到了阿珩的妈妈。”

他顿了顿，似乎回忆起了什么，眼神有瞬间的恍惚和柔和，“我们……算是一见钟情吧。她很特别。”

沈言川没具体描述是如何特别，也没说那些风花雪月的过程，仿佛那只是属于他们两人之间的秘密，不足为外人道。

只给出了一个简洁的结果：“后来，就在香港注册结婚了。”

听到“结婚”而非“风流债”，沈雪晴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些，拧紧的眉头却未完全舒展。

她抓住话里的矛盾：“就算是香港结婚，也不影响你们回北京见见爸妈，通知家里！何至于瞒得这样死？孩子都这么大了才带回来？还有，你妻子呢？怎么不一起带回来让我们见见？”

一连串的问题，句句在理，也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惑。

沈姥姥也连连点头，语气带着心疼和不解：“是啊言川，儿媳妇是哪里人？做什么的？你怎么能让人家姑娘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跟着你，连家里人都没见过？这太委屈人家了！”

沈言川摸了摸鼻子，这个略显心虚的小动作让他看起来又有几分像从前那个不靠谱的样子。

他迟疑了一下，才道：“她……现在不太方便过来。”

“不方便？”

沈雪晴脸色又变了，想到了某些不好的可能。沈言川一看姐姐和爸妈的脸色，立刻明白他们想岔了，连忙摆手，哭笑不得：

“不是你们想的那样！阿凝是正经人！家世清白，受过良好教育，我们感情也很好！”  他急急地为妻子正名。

“那为什么不能带回来？”

沈雪晴更加不解，同时也隐隐感到，弟弟这桩婚姻恐怕不像听起来那么简单。

沈言川知道最关键的部分躲不过去了，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抬眼看向父亲和姐夫，声音清晰了几分：

“她叫纪晚凝。纪闻卿……是她爷爷。”

“纪闻卿？”

江鹤年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沈姥爷原本沉着的脸色也微微一变，眼神骤然深邃起来。

纪闻卿。这个名字对于关心时局和经济的人来说，绝不陌生。香港赫赫有名的“船王”，掌控着庞大的航运帝国，是香江商界举足轻重的标杆性人物，其影响力远不止于商业。

沈家世代书香，走的更多是从政、学术的路子，与这种根基深厚、关系网盘根错节的港岛豪商巨贾，素来是两条平行线。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自家这个向来不走寻常路的儿子（弟弟），竟然一头扎进了那样的环境里，还成了人家的孙女婿！

沈姥爷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之前的怒火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忧虑所取代。他沉声道：

“就算是纪家的女儿，成了我沈家的媳妇，回来认认门，总是应当的吧？”

沈言川脸上露出一丝混杂着无奈、骄傲和些许心疼的复杂神色：

“爸，如果只是寻常嫁娶，当然该回来。只是……纪家老爷子年事已高，最近……在考虑选定隔代的继承人。”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家人，“阿凝她……有心争一争那个位置。”

“胡闹！”

沈姥爷忍不住斥道，眉头拧成了川字：“自古继承权争夺，哪一次是简单的？香港那个地方，环境复杂，纪家那样的门第……这其中的凶险，你难道不清楚？”

他忧心忡忡，想到那些可能存在的明枪暗箭、商业倾轧甚至更复杂的东西，就觉得头疼不已：

“你就不能劝劝她？回北京来，或者像你之前那样在广州发展，过安稳日子不好吗？我们沈家难道还护不住你们小两口？”

沈言川脑海中瞬间闪过妻子纪晚凝的模样——外表看上去纯良无害，像只乖巧懵懂的小白兔，笑起来眼眸弯弯，能让最警惕的人都放下心防。

可只有他知道，那副美丽的皮囊下，藏着怎样一颗七窍玲珑心，有多少个弯弯绕绕的心眼，撒起娇来套路一个接一个，狡猾得像只修炼千年的狐狸。

让她放弃？安安稳稳过日子？那只怕比让她在继承权争夺中落败还难。她心中自有丘壑，也有必须去争的理由。

这些话他当然不敢当着全家人的面说出来，怕吓着他们，也怕损了妻子温柔的形象。

他只能换了个角度，试图从大局出发说服老爷子：

“爸，香港回归在即。纪家在香港的地位举足轻重，如果阿凝能站稳脚跟，将来……或许能做些更有意义的事情，对回归大局也算是一份助力。”

这话说得含蓄，但在场的都明白其中的分量。

沈姥爷沉默了，他当然知道儿子话里的意思。纪家的航运网络、经济影响力，若真能由一位心向祖国、且有能力的人来执掌或影响，其意义非同小可。

只是这其中的代价和风险，同样巨大。他看着儿子眼中那份不容错辨的坚定与支持，知道这小子是铁了心要站在妻子那边了。

半晌，老爷子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的无奈、担忧，以及一丝被说服后的妥协。

沈言川察言观色，见老爷子态度松动，立刻打蛇随棍上，提出了眼下最实际的问题：

“爸，妈，姐，姐夫……所以，阿珩不能留在香港。目标太大，也容易成为软肋。我想……能不能让阿珩留在北京，麻烦你们帮忙照看一段时间？”

他说着，将怀里的儿子抱紧了些，眼中满是不舍。

沈雪晴早就被乖巧可爱的小侄子弄得心软不已，闻言立刻从他怀里接过小阿珩，轻轻搂着。

小家伙身上奶香混合着淡淡的儿童霜味道，柔软得不可思议。她心疼地看着怀里的小奶娃：

“我们带当然没问题，只是我白天还要上班……”

“爸妈年纪大了，带孩子太辛苦。”

江鹤年适时开口，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这样吧，白天送到爸妈这边，有王婶帮忙照看。下班后，我们接到晴鹤居。月月和栋哲现在走读，晚上也能搭把手。”

他三言两语就安排得妥帖周到。

江明月连忙点头，看着小表弟粉雕玉琢的小脸，心都要化了：“我没课的时候就回来陪阿珩玩！”

林栋哲也立刻表态：“对对，我们保证随叫随到！”  两人都觉得带这么个漂亮的小娃娃，简直是件美差。

沈雪晴狠狠瞪了沈言川一眼，既是气他瞒着家里惹出这么多事，也是心疼他夫妻二人要面对的复杂局面，但终究还是点了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沈言川见最牵挂的事情有了着落，心头一块大石落地，神色却并未轻松。他亲了亲儿子的小脸蛋，低声道：

“我明天就得回南方，不放心阿凝一个人在香港。”

小阿珩似乎听懂了“回南方”的意思，立刻紧紧搂住爸爸的脖子，小嘴一瘪，大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泪水，奶声奶气地带着哭腔：“爹地，唔好爹地走呀……”

沈言川心疼极了，连忙柔声哄着，用粤语夹杂着普通话，额头抵着儿子的额头：

“阿珩乖，爹地很快回来。等你妈咪……嗯，等你妈咪坐稳‘太女’之位，爹地就同妈咪一起来接你，好唔好？”

他尽量用孩子能听懂的语言，描绘着一个胜利后就能团圆的美好愿景，“过年，爹地同妈咪一定来睇你！”

听着沈言川用“太女之位”来形容那硝烟弥漫的继承权争夺战，江鹤年在一旁听着，又是好笑又是感慨，摇了摇头，低声对沈雪晴叹道：

“言川这形容倒也贴切。看来，咱们家这位未谋面的弟妹，还真是要争一争那‘皇位’了。”

语气里有无奈，有忧虑，还有一丝对弟弟选择的复杂认同。这摊子事，虽然棘手，但若真成了，或许也是一段不一样的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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