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栋哲他离不开明月的”
江明月脚步微微一顿，她当然察觉到了。
妈妈和宋阿姨依旧亲密无间，但两人与黄阿姨之间，那种曾经自然流动的温情和随意，似乎被一层无形的膜，礼貌的隔开了。
她想起上次娇娇拒收红包时干脆的态度，想起宋阿姨偶尔提及黄阿姨时那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但她觉得，这是大人之间的事情，或许有她们的原因和考量，不是她们这些做小辈的应该置言或掺和的。
她转过头，对庄筱婷露出一个温和却带着明确界限的笑容，声音轻缓但清晰：
“筱婷，那是大人之间的事情，她们有她们的相处方式，我们……就不要管了，好吗？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准备好下一次的考试，尤其是你的数学。”
庄筱婷看着江明月清澈却坚定的眼睛，明白了她的意思。
有些界限，即使是好朋友也不应轻易跨越。她心里那点探究和不安被压了下去，化为一丝淡淡的怅然，最终也只能点点头，轻声应道：“嗯，我知道了。”
三人继续向前，身影渐渐融入傍晚街巷的流光之中，将那些成人世界里的复杂微妙，暂且留在了身后。
初冬的寒意，不像深秋那样还带着些干爽，而是带着江南特有的湿冷，无声无息地沁入骨髓。
这寒意，此刻似乎直接钻进了林武峰的心里，让他握着车把的手指都有些僵硬。
他推着自行车走进熟悉的巷子，家里窗户透出的暖黄灯光，却没能立刻驱散他心头的阴霾。
家里静悄悄的，只有宋莹在厨房收拾碗筷的水声。林栋哲照例去了隔壁江家，和江明月一起写作业，沈雪晴多半会给他们准备些宵夜。
“回来了？锅里温着饭，我去给你端。”
宋莹擦着手从厨房出来，看见丈夫脸色不同往常的沉郁，笑容顿了顿：“怎么了？厂里有事？”
林武峰脱下外套，在饭桌旁坐下，沉默了许久。热水杯传递的暖意，也暖不透他眼底的凝重。
他深吸一口气，还是开了口，声音比平时低沉：“莹莹，有件事……得告诉你。我之前在外面做技术兼职的事，被人匿名举报到厂里了。”
“什么？”
宋莹手里的毛巾“啪”地掉在地上，脸色瞬间白了。她第一反应不是埋怨，而是猛地抓住林武峰的手臂，指尖冰凉：
“有没有留下什么把柄？厂里怎么说的？会影响你工作吗？会不会……会不会处分你？”
一连串的问题又快又急，她的眼里满是惊慌和对丈夫的担忧。
看到宋莹这般反应，林武峰心里酸涩又温暖。他反手握了握她冰凉的手，尽量让声音平稳：
“别慌，我没留下任何书面或经济上的把柄，操作也符合规范，技术上更没有泄露厂里的机密。今年厂里忙，我也早就不再去了。查无实据，厂里明面上不能把我怎么样。”
宋莹刚松了口气，却听林武峰接着道：“但是，这事名声终究不好听。厂里领导……找我谈过话了。”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弧度：“提副厂长的事……黄了。”
听说职位没了，宋莹反而松了口气般，用力摇头：“没了就没了！只要你人没事，好好的，我什么都不图！那个副厂长，咱们不稀罕！”
她是真的后怕，比起虚名和可能多一点的工资，丈夫的安稳才是顶顶要紧的。
林武峰看着妻子毫不作伪的关切，心中那点因为前途受挫的郁气散了些，但另一种更深的疲惫和寒意却涌了上来。他犹豫再三，终于将盘旋在心头许久的想法说了出来：
“莹莹，我……我想辞职了。”
“辞职？”
宋莹愕然，这个念头太突然了。
“嗯。”
林武峰点点头，目光有些空茫地望着桌上的纹路：
“我在厂里干了二十多年，不敢说有多大功劳，但也算兢兢业业。可这次……提拔说没就没，还有那封匿名信，我甚至不知道是谁，为什么。感觉背后总有双眼睛盯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冷不防给你一下。和同事相处，都没法像以前那样坦然了，心里头，凉得很。”
宋莹听着林武峰缓慢而沉重的话语，心疼得像被揪紧了。她太了解林武峰了，他不是个怕事的人，但这种来自暗处，斩断前路又让人如芒在背的算计，确实比明刀明枪更伤人心，也更消磨人的热情和信任。
“可是，离开压缩机厂，你能去哪儿啊？”
宋莹为难道，压缩机厂是数得着的国营大厂，离开这里，意味着放弃多年积累的资历和人脉，一切从头开始。
林武峰的眼神重新聚焦，带上了一丝决断：“前段时间去广州参加广交会，跟几家新建的厂子交流过。他们缺技术骨干，之前私下递过话，待遇和发展空间都比现在强。我想去南方试试。”
“广州？！”
宋莹的声音陡然拔高，随即意识到什么，连忙压低：“那么远？你一个人去怎么行？我……我和栋哲怎么办？”
她慌了起来，尤其是想到儿子：“栋哲他……他离不开明月啊！现在在学校里不过是调开坐两个月，他就跟丢了魂似的拼命学回来。要是分隔两地，那不是……那不是硬生生剜他的心吗？”
说着，她自己先受不住了，眼泪簌簌往下掉：“我也……我也离不开晴晴，这么多年，早习惯了，有事没事说说话，无论做什么事情都有商量，听到她笑着叫我‘莹莹’，我心里就踏实。去广州，不光剜栋哲的心，也是剜我的心啊……”
她哭得伤心，不是无理取闹，而是对眼前这个温暖小圈子即将破碎的恐惧。
林武峰看着宋莹泪流满面的样子，心如刀绞，他提出去广州，何尝不是一种对现实的逃避和无奈之选？那里人生地不熟，他又何尝愿意？
“那……那不去广州，去近点的地方？上海？或者……”
宋莹忽然抬起泪眼，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北京！对，去北京！栋哲和明月将来肯定是要考北京的大学的，鹤年和晴晴家根基也在北京，你去北京，将来孩子们去上学，还能有个照应！对，去北京！”
这个念头让她激动起来，仿佛黑暗里突然透进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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