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鹏飞回城风波（二）
庄超英感受到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也感受到身旁妻子陡然僵硬的气息。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没有看黄玲，而是对着庄桦林，用一种“一家之主”做了决定的口吻说道：
“这事……我知道了，鹏飞是咱们自家孩子，能帮肯定要帮。落户、上学是大事，耽误不得。这样，鹏飞今晚就先住下，跟图南挤一挤。其他事，我们再慢慢商量。”
“哥！”
庄桦林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是感激的：“谢谢你，哥！鹏飞，快谢谢大舅舅！”
向鹏飞抬起头，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庄超英，小声说：“谢谢大舅舅。”
然后，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一直没说话的黄玲，又迅速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子上的一个线头。
“超英。”
黄玲的声音响了起来，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冰冷的平静。
庄超英心里一紧，转过头。
黄玲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你让鹏飞住下，跟谁商量了？”
庄超英脸上有些挂不住，尤其是在妹妹和外甥面前。
他蹙起眉，语气里带上了不自觉的烦躁和一点强撑的权威：“这还用特意商量？桦林是我亲妹妹，鹏飞是我亲外甥！现在遇到难处了，投奔到我这儿，我能撵他们出去？暂时住几天怎么了？”
“暂时住几天？”
黄玲重复了一遍，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
“庄超英，这是你家，也是我家。家里多一个人常住，是多一双筷子一张嘴的事吗？是睡哪儿、用什么、会不会影响图南和筱婷学习的事！是咱们家本来就不宽裕的定量和开支的事！你张嘴就答应，你想过这些吗？”
她的声音渐渐拔高，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开始翻涌。
庄桦林尴尬地僵在那里，向鹏飞把头埋得更低。
庄筱婷不安地看向哥哥，庄图南也眉头紧锁。
“我怎么没想？”
庄超英脸上火辣辣的，觉得在妹妹面前失了面子，声音也硬了起来：
“不就是加张床的事吗？图南房间又不是睡不下，生活费桦林说了会给，黄玲，你别这么计较行不行？那是我亲妹妹，她当初替赶美下乡受了多少苦？现在就这么一点忙，我能不帮？”
“亲妹妹？一点忙？”
黄玲的声音有些发抖，不是害怕，是气的：“庄超英，你心里只有你的父母，你的弟弟妹妹！当初你妈来住，把筱婷逼得去明月家借住，把图南吵得睡不好，你管过吗？
现在你妹妹一句话，你又不声不响把人领回来，这是‘一点忙’？这是要把一个半大孩子长期放在家里！图南马上要高考了，正是最关键的时候，你让他怎么安心学习？万一影响到他高考，谁负责？你负得起这个责吗？！”
她终于把最深的恐惧和盘托出，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
庄图南听到自己的名字，尤其是“高考”两个字，身体微微一震。
他看向激动得脸色发白的母亲，又看了看满脸为难痛苦的父亲，还有惶惶不安的姑姑和表弟。
“妈，”他忽然开口，声音干涩：“就让鹏飞住下吧，姑姑姑父在贵州，也不容易。我不会受影响的，我能专心学习的。”
这话听起来像是懂事，像是体谅，可听在黄玲耳朵里，却像是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她猛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儿子。
她为了他的前程，不惜与丈夫争执，不惜做“恶人”，可她的儿子，却轻飘飘地说“不会受影响”？
伤心，巨大的伤心，瞬间淹没了愤怒。
她看着庄图南，看着这个她含辛茹苦，倾注了全部希望的儿子，眼圈一下子红了，声音哽在喉咙里，好半天才发出一点嘶哑的调子：
“图南……你……你也觉得应该？”
庄图南被她眼中的绝望刺痛，慌乱地避开视线，不敢再看。
庄超英见儿子“站在自己这边”，底气仿佛足了些，但看到妻子瞬间苍白的脸和摇摇欲坠的神情，心里也有些发虚，语气稍微缓了缓：
“阿玲，你看，图南都这么说了……孩子懂事，咱们就当帮桦林和鹏飞一把，行不行？毕竟是一家人……”
“一家人？”
黄玲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她慢慢地、逐字逐句地说，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庄超英，你听好了。这个房子，是我用工龄申请的宿舍。你要尽孝，你要顾你那一大家子，我拦不住。但图南的高考，谁也不能影响，这是我的底线。”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锐利如刀，直视着丈夫：
“你要是非要让鹏飞长期住下来，行，那咱们就离婚，两个孩子跟我，你搬出去住。你想怎么帮你妹妹，怎么照顾你外甥，随你的便。”
话音落下，满室死寂。
庄桦林的脸唰地白了，惊慌地站起来：“大嫂，别……别这样，我……我不……”
她语无伦次，眼泪奔涌而出。
向鹏飞也抬起头，脸色惨白，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庄超英如遭雷击，呆立在原地。
他万万没想到，一向温顺忍让的妻子，会说出“离婚”这两个字。而且，她的话句句戳在他的痛处和软肋，房子是她的工龄分的，孩子是她一手带大的。
更让他无法忍受的是，她竟然在妹妹和外甥面前，如此直白地威胁他，彻底剥掉了他作为丈夫，作为一家之主那层勉强维持的、摇摇欲坠的“权威”外衣。
难堪、恼怒、下不来台的羞愤，瞬间冲垮了他本就不多的理智和愧疚。
“好！好！黄玲，你厉害！”
他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黄玲，脸色铁青：“为了这么点事，你就要离婚？就要撵我走？行，我走，我不碍你的眼！”
说罢，他猛地转身，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看也不看屋里其他人，拉开门，大步冲进了外面沉沉的夜色里。
“砰”的一声，门被狠狠摔上，震得墙壁似乎都颤了颤。
屋里，只剩下压抑的啜泣声，还有令人心冷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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