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我是捡来了的吗？”

高考放榜的消息像春雷般炸响了整个苏州城。

红纸黑字的大榜贴在教育局门口，在冬日的灰蒙蒙天色中格外醒目。尽管寒气刺骨，榜单前还是围得水泄不通。这是恢复高考后的第一届放榜，无数人的命运将在这张红纸上被改写。

江、林、庄三家难得地一起出了门。

沈雪晴给江明月裹上厚厚的红斗篷，宋莹把林栋哲裹成个棉球，她自己却穿着件枣红色的呢子外套，领口翻出浅灰色的毛衣领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寒风里依然显得精神利落。

黄玲仔细检查了庄图南和庄筱婷的围巾是否系牢，庄超英走在最前面，脚步比平日急促，呼出的白气在湿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团白雾。

榜单前人声鼎沸，有人喜极而泣，拥抱欢呼，有人黯然神伤，默默离开。

空气里是呵出的白雾、踩碎的霜沫，还有那种混合着期待与焦虑的湿冷气息。

庄超英挤到最前面，眼镜片上立刻蒙了一层雾气。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时，目光急切地扫过那些名字。手指在寒风中微微颤抖，不知是冷的，还是激动的。

“王建国，复旦大学……”他喃喃念着，“李卫红，南京大学……张建军，清华大学……”

每一个名字都像一记重锤，敲在他心上。作为老师，他太清楚这些名字背后的意义，十年的中断，十年的等待，如今这些年轻人终于可以凭自己的努力改变命运。

“图南，你来看。”

庄超英把儿子拉到身边，指着榜单上那些大学名称，声音因激动而发颤，“看见了吗？这就是知识的力量。十年寒窗，一朝金榜，这是读书人最大的荣耀。”

庄图南仰着头，那些陌生的名字，那些令人向往的大学，在天光下仿佛镀着一层金边。

他想起夜晚做不完的习题，想起父亲深夜批改作业时的背影，想起母亲总在说“好好读书，将来才有出路”。

“爸，我会的。”庄图南的声音在寒风里显得清晰而坚定，“我会考上好大学，去北京，去上海，去最好的大学读书。”

庄超英重重拍了拍儿子的肩，这个一向克制的男人眼角泛起了泪光。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在家庭琐事中优柔寡断的丈夫，而是一个纯粹的、为学问和前程激动的教育者。

大人们沉浸在各自的情绪里时，孩子们早就溜到了人群外围。

林栋哲踩着脚取暖，眼珠一转，蹭到庄筱婷身边，压低声音说：“筱婷，跟你商量个事。”

庄筱婷正看着远处卖烤红薯的小摊，热气在湿冷的空气中袅袅升起。她转过头，小脸冻得通红：“什么事？”

“我想卖点东西。”林栋哲神秘兮兮地说：“我们那些用过的作业本，还有画册，反正放着也是放着，不如卖了换钱，到时候分你一半。”

庄筱婷皱眉：“这么冷的天，谁买旧作业本？再说了，画册是我哥给我的，不能卖。”

“怎么不能卖？”林栋哲急了，“旧书摊一直开着呢，《大闹天宫》的画册，一本能卖好几毛，够买好几个烤红薯了！”

“那也不行。”庄筱婷摇头，围巾裹得更紧了些，“我哥知道了会生气。”

林栋哲一跺脚：“你要是不答应，我就不和你玩儿了，我就……让图南哥也不理你！”

这话说得孩子气，却正好被走过来的庄图南听见，他皱了皱眉，鼻尖冻得发红：

“栋哲，你说什么？”

林栋哲一愣，随即梗着脖子：“我说要卖筱婷的画册，她不让，图南哥以后你别理她了。”

庄图南站在庄筱婷旁边：“她是我妹，亲妹，亲生的。”

黄玲正好走过来听见这话，她正在给庄筱婷整理被风吹乱的围巾，下意识接了一句：“是啊，亲生的妹妹。”

这话说得平常自然，可听在林栋哲耳朵里，却像根冰锥子扎了进去。

他愣愣地看着黄玲，又看看紧挨着站在一起的庄图南和庄筱婷，忽然眼圈一红，扭头就往人群外跑。

“栋哲！”宋莹在后面喊，可孩子已经钻进人群不见了。

林栋哲一路跑回巷子，冬雨开始密集起来，细细的雨丝打湿了他的棉袄和头发。他没回家，直接冲进了江家小院。

沈雪晴带着江明月和江淮安已经回来好一会儿了，江明月正坐在堂屋里烤火盆，小手在炭火上取暖。

天气的湿冷让屋子里也透着寒气，炭火盆是家家户户必备的取暖物件。见林栋哲红着眼睛、浑身湿漉漉地跑进来，她吓了一跳：“栋哲哥哥，你怎么了？”

林栋哲站在门口，棉鞋上沾满了泥水，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黄阿姨说筱婷是图南哥亲生的妹妹，那我是什么？我是捡来的吗？”

江明月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炭火的光映着她的小脸，暖融融的。她想了想，轻声说：“你也是宋阿姨和林叔叔亲生的孩子呀。”

“那不一样……”林栋哲用袖子抹了把脸，袖口立刻湿了一片：“我想卖画册赚钱，他们都不帮我。”

“为什么要卖画册赚钱？”江明月问，拉他到火盆边坐下。

林栋哲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棉裤上的补丁，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上次，上次跟我爸去供销社，看见一对发夹，粉色的，上面有小珍珠，可好看了，我想买了送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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