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贺家曹案

墨兰出嫁后的第三个月，京城已是春意盎然。桃花开了满树，柳絮纷飞如雪，护城河畔的迎春花黄灿灿一片，处处透着生机。

盛府却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阴霾中。墨兰出嫁后，梁家那边传来的消息并不好——据说吴大娘子对这个“私通上位”的儿媳很是看不上，明里暗里刁难；梁晗新婚时还新鲜了几日，如今又恢复了从前风流倜傥的做派，常与一群狐朋狗友在外头吃酒听戏，夜不归宿。

这些消息传到盛紘耳中，他只是沉默，不再像从前那样暴怒或叹息。王大娘子倒是幸灾乐祸，私下对刘妈妈说：“这就是报应。用那种手段嫁进去，还想有好日子过？”

只有老太太和明兰，真正为墨兰担忧。

“那孩子性子像她母亲，在梁家那样的环境里，怕是……”老太太摇头叹息。

明兰正在给老太太揉肩，轻声道：“路是自己选的，苦乐都得自己受。只盼四姐姐能早些明白，在梁家安分守己，或许还能得个安稳。”

正说着，房妈妈匆匆进来，脸色有些古怪：“老太太，贺家来人了。”

“贺家？”老太太一怔，“哪个贺家？”

“就是宥阳的贺家，贺弘文贺公子家。”房妈妈压低声音，“来的是贺夫人和贺公子，说是……说是来赔罪的。”

明兰手中动作一顿。

贺弘文？他来做什么？还带着母亲来赔罪？

老太太也疑惑：“赔什么罪？咱们与贺家并无过节啊。”

房妈妈犹豫了一下，还是道：“贺夫人说……是为了曹表妹的事。”

曹表妹？

明兰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她记得原著里，贺弘文确实有个曹姓表妹，是他母亲的娘家侄女，后来闹出不少事。难道……

“请他们到花厅吧。”老太太起身，“明兰，你也来。”

花厅里，贺夫人和贺弘文已经在了。贺夫人是个四十出头的妇人，容貌和善，此刻却满面愁容。贺弘文站在母亲身后，一身青布长衫，面色苍白，眼神躲闪，不敢看明兰。

“贺夫人，贺公子，请坐。”老太太在主位坐下，明兰侍立在她身侧。

贺夫人没有坐，反而起身，对着老太太深深一福：“老太太，今日冒昧来访，实在是……实在是家门不幸，特来请罪。”

老太太忙让房妈妈扶起：“贺夫人这是做什么？有话慢慢说。”

贺夫人眼圈一红，这才坐下，哽咽道：“老太太，六姑娘，都是我家弘文不懂事，惹出这等祸事来……”

她顿了顿，艰难开口：“弘文有个表妹，姓曹，是我娘家侄女。这孩子命苦，父母早亡，一直在贺家长大。我与她母亲是亲姐妹，从小把她当亲生女儿看待……”

明兰静静听着，心中已猜到七八分。

“……前些年，我们给她说了门亲事，是宥阳一户商户人家。谁知那家儿子不争气，吃喝嫖赌，把家业败光了，还欠了一屁股债。曹丫头嫁过去后受尽苦楚，去年那男人得病死了，婆家说她克夫，把她赶了出来。”

贺夫人抹了抹眼泪：“这孩子无依无靠，只能回贺家。我见她可怜，就让她在府里住下，想着将来再给她寻个好人家……”

贺弘文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母亲，别说了，我自己来说。”

他上前一步，对着明兰深深一揖：“六姑娘，是我对不起你。”

明兰后退半步，避开他的礼：“贺公子何出此言？”

贺弘文抬头，眼中满是痛苦：“曹表妹她……她昨日忽然找到我，说她不想再嫁人了，只想留在贺家，哪怕……哪怕做个妾室也好。”

花厅里瞬间安静。

老太太脸色沉了下来。

贺弘文继续道：“我自然不肯。我对她说，我心里……我心里已有意中人，不能辜负。可她说……她说若我不答应，她就去死。还说她一个寡妇，本就无颜活在世上，不如一死了之……”

“所以你就答应了？”老太太冷冷问。

“我……我没有！”贺弘文急道，“我劝了她许久，可她情绪激动，竟真的要去跳井！我慌忙拉住她，正好被母亲看见……”

贺夫人接话道：“我见那丫头要寻死，吓坏了，只好先答应让她留在贺家，安抚她的情绪。可这事……这事若传出去，对六姑娘名声有损。所以我们今日特来请罪，也……也想问问老太太和六姑娘的意思。”

她看向明兰，眼神恳切：“六姑娘，我知道这事委屈你了。可曹丫头实在可怜，她父母去得早，又遇人不淑，如今无依无靠……若六姑娘不嫌弃，可否……可否容她进门？我保证，绝不会让她越过你去。”

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想让曹表妹给贺弘文做妾，而且是正妻未过门就先纳妾。

老太太气笑了：“贺夫人，你这是什么话？我家明兰还未过门，就要先接受一个妾室？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贺夫人慌忙道：“老太太息怒！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只是曹丫头实在可怜，若不给她个名分，她真会寻死的！六姑娘心善，定能体谅……”

“体谅？”老太太拍案而起，“我体谅她，谁来体谅我家明兰？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未来的夫君先纳了妾，这传出去，明兰还怎么做人？”

贺弘文“扑通”跪下了：“老太太息怒！都是我不好！我……我会再劝表妹，定不让她进门！”

“你劝？”老太太冷笑，“你若能劝住，今日就不会有这一出了！贺公子，我原以为你是个明白人，如今看来……是我看走眼了！”

贺弘文脸色煞白，说不出话。

明兰一直安静听着，此刻才缓缓开口：“贺公子，曹表妹如今在何处？”

贺弘文一愣：“在……在贺家。”

“她情绪可稳定了？”

“暂时……暂时稳定了。母亲安排丫鬟看着她。”

明兰点头，转向贺夫人：“贺夫人，明兰有几句话，想单独与贺公子说，可否？”

贺夫人犹豫了一下，见老太太没有反对，只好点头：“好，好，你们说。”

她与老太太、房妈妈暂时退到屏风后。

花厅里只剩明兰和贺弘文。贺弘文还跪着，不敢抬头。

“贺公子请起。”明兰声音平静，“坐吧。”

贺弘文起身，在椅上坐下，依旧不敢看她。

明兰也坐下，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才道：“贺公子，曹表妹的事，你打算如何处置？”

贺弘文低声道：“我……我会再劝她。实在不行，就送她去外地，给她置办些产业，让她安稳度日。”

“她会答应吗？”

“我……”贺弘文语塞。

明兰放下茶盏：“贺公子，你是个善良的人，这我知道。在宥阳时，你为淑兰姐姐诊脉，为穷苦百姓义诊，我都看在眼里。但善良，有时候也会害人害己。”

她顿了顿，继续道：“曹表妹用死来逼你，一次得逞，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你今日答应她留在贺家，明日她就会要求做妾；你答应她做妾，后日她就会要求分宠。人的欲望是无止境的，尤其是……当她抓住了你的软肋。”

贺弘文抬头，眼中满是挣扎：“可是六姑娘，她真的很可怜……父母双亡，遇人不淑，如今走投无路……”

“所以你就该用自己的婚姻来拯救她？”明兰反问，“贺公子，救人的方式有很多种。你可以给她银子，给她产业，给她找新的归宿，甚至……可以认她做义妹，给她一个体面的身份。为什么非要纳她为妾？”

贺弘文怔住。

“因为这样最简单，最省事。”明兰替他回答，“你不用面对她的眼泪，不用承受内心的愧疚，只需点头答应，就能解决眼前的困境。至于以后……以后再说。”

这话犀利，直指人心。贺弘文脸色更白了。

“贺公子，”明兰轻声道，“婚姻不是施舍，不是救赎，是两个人携手共度一生的承诺。若一开始就掺杂了怜悯、愧疚、妥协，这样的婚姻，能走多远？”

贺弘文喃喃道：“我……我没有想那么多……”

“那现在该想了。”明兰起身，“贺公子，明兰今日把话说清楚——明兰的夫君，可以没有显赫家世，可以没有万贯家财，但必须有一点：心里只有明兰一人，现在如此，将来也如此。”

她看着贺弘文，眼神清澈而坚定：“若贺公子做不到，或是觉得曹表妹比明兰更重要，那这门亲事……就此作罢。”

屏风后，老太太听到明兰的话，眼中闪过赞许。贺夫人则脸色一白，想要出去，被老太太用眼神制止了。

花厅里，贺弘文呆坐在椅上，像是被抽去了魂魄。良久，他才艰难道：“六姑娘……你……你要退亲？”

“不是退亲，是还未定亲，何来退亲之说？”明兰平静道，“贺公子与明兰，从未正式定下婚约，不过是两家长辈有些意向罢了。如今看来，这意向并不合适。”

贺弘文急了：“六姑娘，我会处理好曹表妹的事的！你给我时间……”

“时间？”明兰摇头，“贺公子，有些事，不是时间能解决的。曹表妹对你的依赖，你对她的愧疚，这些都会成为你们之间永远的刺。今日你能为了她来求我容她进门，明日你就能为了她委屈我。这样的日子，我不想过。”

她顿了顿，声音柔和了些：“贺公子，你是个好人，但好人不一定就是良配。婚姻不是做善事，不是谁可怜就该帮谁。你该找一个能理解你、支持你，也能被你理解、被你支持的女子。而明兰……要找一个心里只有我，我也只有他的夫君。”

贺弘文看着眼前这个才九岁的女孩，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她那么小，却那么清醒，那么坚定。相比之下，自己这个十七八岁的男子，反倒优柔寡断，糊涂懦弱。

“六姑娘……”他声音沙哑，“我……我配不上你。”

明兰微笑：“贺公子不必妄自菲薄。你医术高明，心地善良，将来定能成为一代名医，造福百姓。只是……我们不适合罢了。”

她转向屏风后：“祖母，贺夫人，请出来吧。”

老太太和贺夫人从屏风后走出。贺夫人脸色难看，老太太却神色平静。

“贺夫人，”明兰对贺夫人行礼，“今日之事，明兰已经想清楚了。贺公子与曹表妹青梅竹马，情分深厚，明兰不愿做那拆散有情人的恶人。这门亲事，就此作罢吧。”

贺夫人慌忙道：“六姑娘，你再考虑考虑！弘文他……他是真心喜欢你的！”

“喜欢与合适，是两回事。”明兰摇头，“贺夫人，明兰今日把话说开，不是赌气，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贺公子重情重义，这是优点，但也注定他会为情所困。而明兰……要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要的是夫君全心全意的对待。这些，贺公子给不了。”

贺夫人还想说什么，老太太开口了：“贺夫人，孩子们的事，就让他们自己决定吧。明兰说得对，婚姻大事，强求不得。”

贺夫人看看老太太，又看看儿子，终于叹了口气：“也罢……是我们贺家没福气。”

贺弘文忽然道：“六姑娘，曹表妹那边……我该如何处置？”

明兰想了想，道：“贺公子若信得过明兰，不妨让明兰去见见她。”

“你要见她？”贺弘文一愣。

“是。”明兰点头，“有些话，女子之间更好说。”

贺夫人迟疑：“可那丫头情绪不稳，万一……”

“无妨。”明兰微笑，“明兰会小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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